又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姜彧没课,这是她一周里最珍贵的时间段。
小米在幼儿园,阿姨在家做家务,她可以从下午一点到四点半,连续三个半小时,完全属于自己。
她通常会选一个安静的地方写论文,比如她常去的那家咖啡厅“半渡”。
半渡取自“半渡而击”的那个半渡,老板说意思是“做事做到一半的时候,来喝一杯咖啡提提神”。
姜彧喜欢这里,虽然她觉得这儿咖啡一般,但茶却很不错,先前她还打趣老板让她把咖啡吧改成茶吧算了。
从学校驱车到朝辉路只要十分钟。她正常开,不一会儿就到了。
风铃作响,老板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一抬头就看见了姜彧,“还是老位置对吧”。
“懂我。”姜彧笑道。
来到窗边的第二个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电脑、书、铁盒,随后去吧台点了一杯普洱,再回来打开电脑。
上周在书店买的那本《月露集》里有一篇散文叫《桂花》,写的是一个妻子每年秋天都会给远方的丈夫寄一瓶桂花酱。
信里从不写“我想你”,只写“今年桂花开得早”,“今年桂花不香”,“今年桂花被雨打了”,丈夫每年收到桂花酱,就知道妻子还在等他。
姜彧一直在想这篇文章,她想把它放进论文里,作为一个典型的例子,但怎么写,她还没想好。
她翻开《月露集》,翻到《桂花》那篇,又读了一遍。
文章不长,一千来字左右。
袁静芝的笔法极淡,淡到几乎没有痕迹。
她写妻子收到丈夫的信,信里说“今年冬天可能回来”。妻子没有写回信,而是去院子里摘了一枝桂花,夹在一本旧书里,寄了过去了。
“她不需要说‘我想你’,”袁静芝写道:“因为她把‘我想你’变成了一枝桂花。桂花会枯萎,但她寄出去的那个瞬间,已经永远留在了信纸里。”
姜彧在笔记本上抄下了这句话,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那个瞬间”这种说法有点玄,她不确定能不能用,但袁静芝说得对,情感不是靠说出来成立,是靠“被安放”成立。
半渡的风铃响了又响,每天下午都有客人进进出出。
门口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姜彧并没有抬头看,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不满意,划掉了,又写了一段,还是不满意。
她叹了口气,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烦躁,没法静下心来。
姜彧将笔记本翻到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她写博士论文时,影印的一本散文《雨窗》,苏小妹著。
她当时查了很久,写一个女子在雨夜等一封不会来的信。
语言极简,但每一句都像针尖,扎下去就收不回来。她一直很想看看手稿,可惜市面早已散佚,仅存的油印本也因年代久远而字迹漫漶。
店里的另一边。
唐朝坐在角落里的一张两人桌上。
对面是沈奕。
沈奕是个话很多的人,从坐下开始就没停过,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讲到激动处差点还打翻了水杯。
唐朝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微笑。
二十三分钟前,她推门进来了。
唐朝看到姜彧走进来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他今天来半渡是个意外,原本沈奕约他在另一家咖啡馆,那儿离公司近,但他们去的时候人实在太多,于是就换到了朝辉路这家。
至于为什么不在公司商讨,沈奕表示外面更有“谈判氛围”,还开玩笑说“会议室太冷套压抑了”。
姜彧穿着藏青色的薄毛衣,帆布包,头发还是扎着,和上次在书店时差不多。她进门的时候没看两边,她对老板娘比了个“老位置”的手势。
看来她常来。
他坐在角落里,隔着四张桌子和一些遮挡物,她没有看见他。
“唐朝?唐朝!”沈奕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想什么呢?我刚才说那个UI设计,你觉得怎么样?”
唐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觉得不错,只是颜色这块可以再调一下,现在太冷了。”
“冷?我觉得挺高级的啊。”
“高级但没有人味。”唐朝说。
沈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人味’了?”
唐朝微笑着没做回应,他的目光越过沈奕的肩膀,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此刻姜彧正低着头看笔记本,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不太满意。
沈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但他的视角有东西挡着,没看到什么,“看什么呢?”
“没有。”唐朝把目光收回来,“你继续,UI设计还有别的方案吗?”
沈奕又打开了话匣子,扯着扯着又扯到了产品迭代、市场反馈、竞品分析。唐朝听着,时不时发表一下建议或意见,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分了一小部分在窗边的方向。
他看见她站起来,走向吧台,给茶杯续水。从吧台回座位的时候,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奕说完了UI设计,又开始说他们另一个合伙人的八卦,“茹珊上周和老公吵架,说是忘了结婚纪念日。你说这人,结婚十年了还能忘,也是服了。”
唐朝没回答,但心里想的却是:结婚十年。那她结婚多久了?她有孩子了,小孩儿多大了?
“唐朝,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沈奕放下杯子,盯着他看。
“这段时间有点累。”唐朝不紧不慢地回道。
“那今天早点结束,你一会儿别去公司了。”沈奕吐槽,“那么多人,缺你一个又不会罢工。”
“嗯。”
两人之后又聊了二十多分钟,沈奕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约了人。你走不走?”
唐朝看了一眼窗边的方向,她还坐在那里,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
“我喝完这杯就走。”
沈奕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走了。”
唐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杯子里的冰已经化了,不远处的人不知道他在这里,她在自己的世界,安安静静。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之间没有话题。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缘分,三次可能就是故意了。
直到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喝完,唐朝才拎起外套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经过吧台时,老板娘正在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慢走。”老板娘说。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下午四点,姜彧把论文改了两段,不满意,又改回原来的样子。
她关上电脑,今天效率不高,但好歹把《桂花》那篇的引用整理出来了。她在一张小卡片上写下了袁静芝原文的页码和关键句,夹进笔记本里。
她去吧台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