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下了场小雨,周六早上天就放晴了。
姜彧起床的时候,小米还在睡。她洗漱完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坐在餐桌前翻手机。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十九度,晴,适合出门。
她本来打算带小米去公园玩,但昨晚杭杭打来电话,说他周末得去外公外婆家,不能去公园了。
小米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四岁的小孩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姜彧有点意外,小米竟然会记号码了。
于是周六上午,姜彧空出来了。
她想了想,决定去一趟“网格”。
那是一家老旧的书店,在老城区的梧桐树荫下,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编辑,姓陈。店里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旧书,书架高到天花板,要踩着梯子才能拿到最上面那一排。
姜彧喜欢那里,因为安静,因为能找到一些网上买不到的老版本。
她昨天在旧书网上看到网格新到了一批文献集,其中有几本她盯了好久的民国女作家集子。老陈在朋友圈发了几张图,还没有上架,她怕被人抢先买走。
小米还在睡,阿姨也在家,姜彧并不担心什么,嘱咐了一些事项后便出了门。
今日阳光正好,昨夜雨水打落的梧桐叶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高教园区距离老城区有点距离,虽然是周末,车流变少,但姜彧开车也花了近四十分钟。
到网格的时候,刚过十点。老陈正在门口拆快递箱子,看见她来了,咧开嘴笑了,“姜老师,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他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几本我给你留着了,在二楼,你自己去拿。”
“谢啦老陈。”姜彧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亮一些,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书桌和一把藤椅,经常有人坐在那里看书。今天没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动。
她沿着书架找。
找到了。
《月露集》民国二十七年上海出版,作者是位不太出名的女作家,叫袁静芝。姜彧在论文里引用过她,但一直用的是影印本。
她抽出来翻了翻,书脊有点松,但内页保存得不错,扉页上有原主人的签名,钢笔字,写得很有筋骨。
她把书夹在腋下,继续找。
还有一本《萍踪忆语》,也是民国版的,姜彧在书架最顶层看到了它,伸手去够......
够不着。
书架太高了,那本书比较靠里。她踮起脚,手指勉强碰到书脊,但使不上力。
“需要帮忙吗?”
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语速不快。
姜彧回头,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楼梯口,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他穿着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
姜彧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每周她在学校要见太多人了,并不能记住每一个。
“那本,”她指了指书架底层最里面那本书,“我够不到。”
男人走过来,伸出手臂一探,轻松地把那本书抽了出来,“这本?”他把书递给她。
“对,谢谢。”姜彧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萍踪忆语》,陈学昭著,品相比那本《月露集》还好。
“陈学昭?”男人也看到了封面,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写《工作着是美丽的》那个?”
姜彧看了他一眼,那是陈学昭最有名的作品,但如果不是专门研究现代文学的人,不太会知道这个名字。
“你读过陈学昭?”她问。
“读过一点,”男人说,“她在法国留过学,后来去了延安。她的散文里有一种西方式的个人主义和革命集体主义搅在一起,拧巴但真实。”
姜彧又多看了他一眼,“你是中文系的?”
“不是,”男人笑了笑,“本科读过中文,后来转了计算机。”
“专业跨度不小。”姜彧说道。
“是有点。”
两个人站在书架之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动。
姜彧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她不是那种会和陌生人攀谈的人。友好点头示意后,她把两本书抱在怀里,准备下楼。
“姜老师。”
姜彧转过身,意外对方知道她的姓。
“你在找民国女作家的作品?”男人问,“写论文用的?”
“嗯。”
“袁静芝不太出名,她的书不好找。”他说道,“孔夫子网上有一本《晚香集》,也是她的,虽然品相一般,但内容全,你要的话,我可以把链接发你。”
姜彧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她的?”
男人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你刚刚先把那本《月露集》抽出来的,翻了几页才继续找别的。如果你只是随便翻翻,就不会看版权页和目录了。”
他说的没错。
“观察力不错。”姜彧说道。
男人笑了笑,“职业病。”
姜彧抱着书下楼了。
老陈在柜台后面用报纸包书,一边包一边说:“姜老师,这两本品相都不错,尤其那本《萍踪》,我收了很多年才收到。”
“多少钱呀?”
“月露二百八,萍踪五百六,你都拿的话算八百。”
姜彧正要扫码付款,那个男人从楼上下来了,把那本《长河》放在柜台上。
“这本多少钱?”
“这本二百。”老陈抬头看了看他们,低下头继续包书,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运气好,你们要的书都有。”
姜彧付了钱,把两本书装进帆布袋里,背好,“那我就先走啦。”说完,她朝着老陈和身旁帮助过她的男人友好地点了点头。
“有空常来。”
姜彧转身往外走,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