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诺提卢斯同样心绪不宁。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灯下她垂首认真的侧脸、纤细的肩线、微微抿起的唇。

方才仓库里，她崩溃颤抖、无助哽咽的模样，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能破开狭小通风口、能以本体形态护住她片刻黑暗。

可同时——

他也生出几分极淡的慌乱。

她似乎隐约察觉到了异常。

察觉到他非人、异质、不属于幻境、不属于人间的诡异本源。

可她没有问。

没有质疑。

没有疏离。

依旧信任他。

依旧依赖他。

这份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绪翻涌。

屋内灯光清寂，瓶中孢子沉寂无声。

两人明明在冷静解析致命危机。

心底却不约而同被绵软、酸涩、缱绻的暧昧填满。

陆五月压下纷乱心跳，重新稳住声线，继续分析：

“孢子依赖地底浊源持续喷发，只要切断裂隙源头，雾城所有寄生畸变都会停止。”

“残影会回归幻境原生秩序，蛊雾会自然消散。”

她抬眸，终于敢看向他。

“我们需要再下一次地底。”

诺提卢斯凝着她的眼，轻声应：

“好。”

无论危不危险，无论对方布局多阴狠。

只要是她要去的地方。

他永远同往。

目光相接的一瞬，空气轻轻一滞。

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和平时全然不同的、深藏的温柔与在意。

没有挑明，没有点破。

只是心底各自清楚——

经过这一场黑暗绝境、火场生死、隐秘相拥。

他们之间，早已不止并肩同行。

暧昧无声生根，悄然漫过心防，在雾城将尽的夜色里，静静蛰伏，等待来日风起。

2.

一夜休整过后，天光穿透雾层，整座雾城的灰白瘴气淡去大半，可地底深处翻涌的蛊雾依旧浓稠暗沉。二人备好从标本仓带出的电解质原液、便携喷灯，循着记忆里的通道再度踏入管网深处。

地底甬道阴冷潮湿，岩壁间不断渗出灰白孢子雾气，远处浊源裂隙翻涌着浓稠雾絮，无数被寄生的残影徘徊在通道两侧，层层叠叠堵死前路。程晏负伤的身影静静立在裂隙高台之上，粗麻短褂上干涸的血迹发黑，眼底藏着近乎癫狂的冷光，他早算准二人会来封堵源头，在此等候多时。

“你们倒是来得准时。”程晏的声音在空旷地底回荡，目光径直锁在诺提卢斯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讽，“陆五月，你可知自己日夜依靠、寸步不离护着你的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陆五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往诺提卢斯身侧靠了半步，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诺提卢斯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周身隐隐浮动细碎银白星屑，蓄势应对周遭围拢而来的残影。

程晏见状，放声冷笑，字字清晰地当众揭穿：

“他根本不是幻境原生的存在，更不是什么能护着你的异类，他只是当年你父亲陆海生深海科考带回实验室的活体实验样本！”

这句话像一块冷冰的巨石，狠狠砸在陆五月心上。她瞳孔微缩，脑中一片空白，父亲的深海课题、仓库里那些微凉柔软的触手触感，无数碎片瞬间交织在一起，混乱地冲撞思绪。她想开口追问，可还没等半个字溢出喉咙，程晏操控的大批残影已然嘶吼着扑袭而来，硬生生打断了他未说完的后半段剖析。

“杀了他们！”

程晏抬手一挥，地底所有寄生残影同时发动攻势，浓稠神经孢子雾朝着二人扑面而来，刻意往陆五月周身聚拢，试图再次勾起她黑暗创伤。诺提卢斯立刻侧身挡下扑面而来的雾絮，暗处数根纤细触手无声舒展，飞速牵制冲在前排的残影，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浅淡银光，旁人只能看见残影接连倒地，看不清那转瞬即逝的非人肢体。

战局瞬间陷入混乱，兵刃碰撞、残影碎裂的声响填满整片地底。程晏忙着调动残影围攻二人，无暇再继续细说当年实验室放走样本的完整经过，方才那句“实验样本”便成了半截悬而未决的真相，卡在陆五月心底，化作一团理不清的迷雾。

她一边借着喷灯灼烧靠近的蛊雾，一边频频侧目看向身侧奋力护着她的诺提卢斯。眼前人依旧温柔沉稳，拼尽全力为她隔绝所有危险，可那句“实验样本”反复在脑海盘旋，混杂着仓库黑暗里触手包裹自己的触感，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与困惑。

她想问他，想问程晏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想问他究竟藏了多少秘密，可眼下强敌环伺，根本没有留出片刻闲谈的空隙。所有疑问全部堵在喉咙里，只余下一知半解的惶惑，悄悄在心底生根。

诺提卢斯敏锐察觉到她心绪浮动，余光瞥见她紧锁的眉头与飘忽不安的视线，心中已然清楚程晏方才的话戳中了她，却苦于眼下无法分神解释，只能在缠斗间隙，腾出一只手轻轻扣住她微凉的手腕，无声传递安抚，示意她先稳住心神，待解决眼前危机再细说一切。

高台之上的程晏将二人细微互动尽收眼底，嘴角勾起阴鸷的笑意。他不必一次性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只抛出半截重磅信息，便足以在陆五月心底扎下怀疑的种子，往后不必他多费口舌，这道裂痕只会越裂越大。

缠斗之中，陆五月看准残影攻势出现空隙，攥紧手中电解质原液，朝着不断喷涌孢子的铸铁裂隙快步冲去，准备完成此行最终的目标——斩断整座雾城畸变的根源。

3.

诺提卢斯见状立刻甩开身侧纠缠的残影，快步跟上护住她周身，银白星屑在两人身周层层铺开，隔绝漫天浮动的神经孢子。陆五月找准裂隙喷涌雾絮的核心缺口，将电解质原液尽数淋在铸铁接缝处，随即点燃喷灯持续烘烤，高温与腐蚀原液双重作用下，金属结构迅速软化熔合。

伴随着沉闷的崩裂声响，不断溢出蛊雾的裂隙彻底封堵死，地底翻涌的灰白浓雾失去源头支撑，短短数分钟便缓缓消散、沉淀。失去孢子操控的残影纷纷僵在原地，随后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甬道之中，整座雾城的畸变彻底平息。

高台之上的程晏见大势已去，附着残影载体的躯体泛起碎裂裂痕，他死死盯着相拥而立的二人，不甘的嘶吼在地底回荡，却无力再上前半步，只能任由载体崩解，意识遁入幻境夹缝逃窜。

地底阴冷瘴气尽数褪去，柔和的天光顺着通道缝隙渗透进来，一道泛着淡金柔光的传送光门缓缓悬浮在通道出口，是雾城副本通关的接引之力。

陆五月手里还攥着冷却的喷灯，那句“实验样本”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她侧头看向身侧满身伤痕的诺提卢斯，满腹疑问堵在喉间，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能问出口，只剩一团模糊不清的惶惑盘旋心底。

诺提卢斯察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迷茫，抬手轻轻拢了拢她凌乱的发丝，指尖带着淡淡的海盐凉意，低声许诺：“等抵达下一处地界，我会把所有事讲给你听。”

陆五月轻轻点头，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一同踏入那片温暖柔和的传送光门。银光瞬间包裹住两道身影，地底甬道、废弃仓储、燃烧的街巷与整座雾城，尽数在身后化作模糊虚影，彻底褪去。

白光席卷意识的前一秒，她脑海里交替闪过两段画面：仓库黑暗中温柔包裹自己的微凉触手，以及程晏那句猝不及防、戛然而止的揭穿。信任与疑虑交织缠绕，无声伴随她坠入传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