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巷尾残留的烟火气息被雾城晚风缓缓吹散,银白星屑的微光彻底敛入夜色,只余下两人并肩缓步的静谧。
逃离仓库濒死的幽闭绝境之后,整座雾城仿佛都温柔了一瞬。灰白浓雾薄了些许,不再是压得人窒息的沉滞,晚风穿巷,带起一丝微凉湿润的水汽。
诺提卢斯带着陆五月缓步回到临时居住的公寓。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方才火场逃生、黑暗相拥、星屑照明的画面,像一层极薄的纱,轻轻隔在两人之间,让寻常的同行归途,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公寓门合上的一瞬,外界所有风声、余火噼响、巷间杂音尽数隔绝。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五月终于敢慢慢平复呼吸,脸颊残留的热度迟迟不散。
她依旧清晰记得仓库黑暗里的触感——
微凉、柔软、无数层叠、温柔包裹四肢与脉搏的触手。
那绝不是人类的触感。
可偏偏,那是绝境里唯一托住她、抚平她崩溃、稳住她心跳的救赎。
她心底翻来覆去复盘无数遍,指尖微微蜷缩,却终究闭口不提。
信任、悸动、依赖,压过所有疑虑与好奇。
她选择藏住这个秘密。
诺提卢斯隔着屏风,随手将肩上那片破旧帆布取下,叠放在桌角。
他衣衫破损,身上旧伤新伤交错,衣料裂口下露出肌理清晰的皮肉,只是此刻灯光温和,褪去了火场的狼狈,多了几分沉静清冷的质感。
他换好衣服后,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陆五月面前,垂眸看着她。
方才她濒临崩溃、失声颤抖的模样,牢牢刻在他眼底。
明明已经安全了,可他依旧下意识想多看她几眼,确认她真的安稳、真的脱离恐惧。
“孢子样本还在吗?”他轻声开口,打破一室安静。
陆五月回过神,连忙点头,从口袋里取出密封完好的微型采样瓶。
瓶内悬浮着极淡的灰白雾絮,静止、沉寂,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正是整座雾城畸变、残影失控、人心溃乱的浊源。
她走到公寓简易试验台旁,点亮冷白色台灯。
光线铺开,照亮她认真沉静的侧脸。
陆五月将采样瓶置于灯下,细细观察、比对、记录。
她本就是化学生物工程方向的研究者,对神经侵染、孢子寄生、意识干扰类样本极度熟悉。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条理清晰:
“这不是自然幻境滋生的杂质。”
“它有极强的神经靶向性。”
“不攻击残影躯体,只放大人类深层创伤恐惧。”
诺提卢斯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安静听着。
陆五月指尖轻点瓶壁,眸光冷静:
“它针对性极强。”
说到这里,她话音微顿。
心底已经彻底明白。
这批神经孢子,根本不是为了毁城,不是为了杀残影。
是为了杀她的心理防线。
是为了让她在无尽恐惧里自我崩塌,自我怀疑,最终主动放弃所有坚持、所有信任。
诺提卢斯眸色微沉。
他至此完全拼凑出程晏的全盘布局。
先乱幻境,再乱人心。
先制造绝境,再精准戳伤软肋。
狠、准、阴毒。
他低声确认:“他在利用你的创伤,针对性逼你失控。”
陆五月轻轻“嗯”了一声,笔尖落在记录本上,却微微发颤。
纸面墨迹轻轻晕开一点。
不是怕。
是后知后觉的心跳纷乱。
屋里太静了。
距离太近了。
方才黑暗里的相拥、微凉触手抚过眼睑与脉搏的触感、漫天银白星屑、他低低落在耳畔的安抚嗓音……
一幕幕全部翻涌上来。
她明明在做严谨冷静的科研分析,大脑却不受控地走神,频频回放绝境之中他护住她的每一秒。
她甚至不敢侧头看他。
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裸露的肩线、未愈的伤口、沉静温柔的眉眼。
方才紧贴在他胸口的触感历历在目。
温热、结实、安稳。
是她崩溃失控时唯一的依靠。
暧昧像温水浸骨,悄悄漫满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却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