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厚重铁皮门隔绝了仓库内崩溃的呜咽，程晏倚着门板静立片刻，耳中听着屋内压抑颤抖的哭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抬手用力拉扯锁扣，金属咬合的声响沉闷扎实，反复试了两次，确认这道老旧铁门一旦落锁，仅凭人力根本无法撞开，陆五月手里那把手枪也打不穿加厚铁皮，短时间内绝无破局逃生的可能。

可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幻境之中变数丛生，难保对方不会找到仓库内部破损通风口、老旧管道之类的隐秘出口。一想到陆五月手里握着采集好的蛊雾孢子样本，还有她心底对诺提卢斯那份难以撼动的信任，程晏眼底杀意翻涌，不愿给她留下半分喘息翻盘的余地。

他拖着渗血的肩头，转身踉跄穿梭在周边废弃杂物堆，很快翻出几桶废弃工业助燃剂，是早年仓库堆放燃料残留下来的物资。塑料桶身沉甸甸装满易燃液体，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空气中的腥甜蛊雾，愈发阴寒。

程晏将助燃剂沿铁皮门缝隙、仓库外墙根细细泼洒一圈，液体顺着墙面纹路缓缓渗透，在地面积出一滩滩反光的湿痕。做完这一切，他摸出随身留存的打火石，指尖摩挲着冰冷石面，只待片刻便要引燃整间仓房，彻底封死陆五月所有生机。

2.

另一边，街巷深处的缠斗终于落下帷幕。

大批被孢子操控的失控残影尽数倒在浓雾里，诺提卢斯风衣多处被撕裂，肩头、小臂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浑身气力消耗大半，呼吸沉重起伏。他来不及休整，心中只记着方才叮嘱陆五月返回公寓的嘱托，转身快步朝着约定的住处方向赶去。

雾城终年不散的灰白瘴气遮蔽视野，他顺着街巷石板路前行，刚转过两道岔口，远方天际突兀腾起一缕刺目的橙红火光，浓稠黑烟顺着风势漫入雾层，在灰白浓雾里撕开一道狰狞刺眼的色块。

那片火光升起的方位，恰好是陆五月方才慌乱逃窜的小巷片区。

一股极致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他的心脏，所有疲惫尽数被恐慌冲散。诺提卢斯再顾不上身上伤口的灼痛，脚步陡然加快，不顾一切朝着火光迸发的方向狂奔而去，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还被困在那片巷子之中。

3.

淡橙色火苗沿着仓库外墙缓缓舔舐铁皮，火势不算迅猛，暂时还未烧穿墙体，只是浓烟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往屋内倒灌。这片本就是雾城边缘废弃仓储区，周遭民居寥寥无几，没有路人闻声赶来，只有浓雾裹着焦糊气味四下飘散。

诺提卢斯一路狂奔冲到仓房外侧，扑面而来的热浪灼得脸颊发疼，伤口被高温烘得刺痛难忍。他一眼就看见沿墙泼洒的助燃剂痕迹，紧锁的铁皮大门死死封死出路，心底骤沉，扬声隔着门板竭力压下慌乱，放轻嗓音往屋内传递，这次他没有喊“温特小姐”：

“五月，能听见我的声音吗？别害怕，我来了。”

浓烟顺着锁缝钻进去，仓库里闷着压抑破碎的啜泣，那哭声断断续续，满是止不住的发抖，半点没有平复的迹象。

他明白了，幽闭无光的绝境早已彻底击溃她的心理防线，程晏精准戳中了她深埋多年的创伤，此刻再多安抚的话语，都很难立刻抚平她翻涌的恐惧。

“我就在门外，火不会烧进来，我不会丢下你，再坚持一下。”诺提卢斯手掌紧紧贴在滚烫的铁皮上，一遍一遍轻声安抚，可门内的呜咽只是愈发浓重，能想象出她蜷缩在角落、濒临失控的模样。

他迅速绕仓库外墙快速扫视一圈，寻找破门或是救人的办法。厚重铁门锁芯牢固，高温烘烤之下只会愈发变形卡死，硬闯根本行不通；墙体铁皮厚实，徒手也无法撕开。就在焦灼之际，墙上方高处一道窄小通风口映入眼帘。

那是早年用来换气的老式通道，长宽不过半尺，缝隙狭窄得离谱，寻常孩童都难以挤入，更别说成年人。

可诺提卢斯没有半分迟疑，眼下没有别的出路，这是唯一能触碰到她、打开逃生通道的突破口。

他立刻后退两步，蹬住墙边堆叠的废弃木箱借力跃起，指尖死死扣住通风口边缘锈蚀的金属框。铁皮边角锋利，狠狠割开他早已布满伤口的掌心，鲜血顺着锈迹往下滴落，他浑然不觉，只顾发力摇晃、掰扯老旧通风栅格。高温灼烧、金属割伤带来的痛感全部抛在脑后，眼下仓库里崩溃无助的陆五月，才是他唯一的心念。

4.

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紧，无边黑暗依旧死死笼住仓库每一处角落，陆五月缩在货架死角，浑身的颤抖几乎没有停歇，脑海里交替盘旋着程晏阴狠的挑拨与孤身黑暗的创伤回忆，整个人陷在崩溃的泥沼里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温和的呼唤穿透厚重烟幕，清晰落进她耳畔，驱散了几分耳边虚无的幻听。

“五月，五月你在哪里？”

是诺提卢斯的声音。

压抑许久的哽咽骤然放大，她吸着满是烟尘的空气，喉咙沙哑破碎，细细地应声：“我……我在这里……”

细碎的哭声顺着货架缝隙飘出去，成为唯一的指引。几道柔软微凉、不同于人类肌肤的触感无声缠上她的四肢，下一秒，整个人被一片温润的包裹感从身后圈进怀里。

陆五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躲闪，可那触感并不冰冷可怖，是顺滑湿润的柔软触手，层层叠叠轻柔环住她的身躯。

数根纤细触手轻轻覆上她颤抖紧闭的眼皮，遮住四处晃动、令人心慌的黑影；又缓缓贴住她突突狂跳的颈动脉，顺着腕间脉搏轻轻摩挲。奇异的凉意顺着皮肤渗入体内，胸腔里乱撞的心跳一点点放缓，连止不住发抖的指尖，都慢慢安定下来。

她看不见身后人的模样，只能被这片柔软牢牢护在中心，隔绝仓库里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浓烟，周遭只剩下独属于他的安稳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