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提卢斯尚且不知方才程晏在巷中对她说的那些诛心谎话，满心满眼只心疼她此刻濒临破碎的模样，温柔的声线低低萦绕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安抚、鼓劲，细碎温柔的话语揉在密闭的空间里，生出一层暧昧缱绻的暖意。

“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火伤不到你，黑暗也不会。”

“我一直都在，所有危险我都会挡在外面。”

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环绕周身的触手轻轻收紧，将她更稳妥地护在怀中，隔绝所有让她恐惧的虚无阴影。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又柔软：“五月，睁眼，相信我。”

陆五月迟疑着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库房，忽然浮起漫天细碎柔和的荧光星屑，点点微光漂浮在空气里，暖淡的银光铺满货架、地面，足够清晰看清周遭一切可怖的黑影，再也没有吞噬理智的绝对黑暗。

是他自本体析出的星屑微光，专门为她驱散困住她的无边死寂。

陆五月怔怔望着眼前漫天浮动的光点，鼻尖发酸，轻声试探着唤他的名字：“诺提卢斯？”

话音落下，身后温润的包裹感骤然消散，环绕周身的触手尽数褪去，耳畔温柔的低语也随之消失，仓库里只剩下轻微噼啪燃烧的墙外声响。

可方才触手抚平心跳的凉意、漫天荧光带来的光亮，还有他温柔安抚的声音，都真切地烙印在感知里。

无边黑暗带来的极致恐惧已然烟消云散，心底紧绷的绝望彻底平复，哪怕此刻身侧再无怀抱相伴，她也不再害怕这片密闭的仓库。

5.

漫天漂浮的银白星屑微光铺满整间仓房，窒息般的恐慌彻底从陆五月身上褪去，她揣好手枪，缓缓站直身体，借着柔和光点环顾四周，看清了这间库房的真实用途——这是雾城旧码头遗留的深海标本储藏仓。

货架层层堆叠，随处堆放着密封防腐的深海生物树脂标本、防水帆布捕捞网具，还有一整排用来封存海洋浮游生物的加厚真空玻璃罐，墙面挂钩挂满潜水配重、金属采样捕捞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海盐防腐膏气息，完全没有化学危化品的刺鼻味道。

目光扫过货架底层，她瞥见几样恰好能派上用场的物件：高浓度海水电解质浓缩原液、锈蚀金属切割锉片，还有存放标本密封用的高温熔封蜡配套小型便携加热喷灯，是早年码头工作人员封存大型生物标本时遗留的工具。

一个念头瞬间在心底成型。

她快步走到仓库大门内侧，打量牢牢卡死的金属锁芯，又低头看向手边三样物件。作为常年深耕深海生物课题的研究者，她熟稔各类金属遇电解质高温腐蚀熔解的原理，眼下的工具足够破开这道门锁。

陆五月先倒出少量电解质原液，细致淋满锁芯缝隙，液体顺着金属纹路渗入内部结构，加速锁体锈蚀脆化；随后拿起小型加热喷灯，微微调小火苗，隔着安全距离对准锁芯持续烘烤。高温混合电解质的腐蚀作用双重叠加，锁芯内部金属快速软化、熔蚀变形。

她耐心稳住喷灯，借着漫天星屑微光紧盯锁孔，不过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微崩裂响动，原本死死咬合的锁芯彻底熔断失效。

陆五月伸手轻轻一推，沉重的铁皮大门应声向内敞开，门外裹挟焦糊味的晚风瞬间涌入仓内，橙红火光与灰白浓雾一同涌了进来。

门外，诺提卢斯正静静守在火光边缘，银白色星屑的微光恰好映亮他等候的身影。见陆五月顺利踏出仓库，他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攥住她微凉的手腕，手指紧紧扣合，不敢有半分松懈，拽着她快步远离燃烧的仓房，一路奔至远离火势、无风无浓烟的僻静巷道角落。

停下脚步后，他仔细打量她全身上下，确认她没有灼伤、没有磕碰外伤，方才仓库里压抑崩溃的模样慢慢浮现在眼前，劫后余生的后怕汹涌漫上心头，他伸手，径直将她牢牢揉进怀中。

陆五月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怀抱，脸颊扎扎实实贴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肌上，触感清晰分明。她怔了一瞬，视线微微上抬，才看清他身上只松垮搭着一块陈旧粗帆布，大片紧实的胸膛毫无遮挡地裸露在外，肌理线条在银白星屑微光下格外清晰。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布料源源不断传过来，她耳尖瞬间发烫，脸颊烧得滚烫，下意识微微挣动，不敢再紧贴着他。

她全然不知方才仓库里发生的隐情。

先前为了钻进狭小通风口抵达她身边，诺提卢斯来不及顾及身上衣物，直接展露本体形态，原本的风衣瞬间被巨大的躯体撑得寸寸撕裂，几乎彻底损毁。

等安抚好她、析出银白星屑照明后，他又顾虑她刚从极致恐惧里缓过来，情绪本就脆弱，若是转头看见近乎赤裸的自己，难免再度慌乱不安，便立刻顺着通风孔原路翻回室外，在周边废弃杂物堆里寻到这块废弃帆布草草裹在身上遮掩身形，一直守在门边等候她脱险。

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局促躲闪，诺提卢斯稍稍松开环抱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泛红的手背，嗓音温柔得像晚风：“别怕，火已经烧不到这里，不会再有东西困住你了。”

陆五月垂着眼，耳尖的灼热迟迟散不去，指尖无意识轻轻攥住他腰间垂落的帆布边角，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心跳又悄悄乱了节拍。方才仓库里无边黑暗带来的绝望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心底填得满满当当，只剩下安稳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绵软悸动。

他垂眸凝视她，银白星屑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浅浅淡影，嗓音压得很低，温柔得近乎缱绻：“以后不会再让你独自困在黑暗里。”

陆五月轻轻“嗯”了一声，不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顺势微微往他身侧靠了靠，半边脸颊轻贴在他裸露的肩侧。

远处仓库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了模糊背景音，周遭只剩彼此平稳交缠的呼吸，细碎银白微光静静环绕二人，将整片小巷衬得静谧又暧昧。

她心底清晰记得黑暗仓库里那些微凉柔软、包裹住她的触手，只是心底满是对眼前人的信任与翻涌的悸动，这份隐秘的细碎感受，她悄悄藏在心底，半句也未曾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