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肩头枪伤火辣辣地渗着温热血液，陆五月不敢回头多看身后追来的人影，只顾拼尽余力往巷子深处逃窜。浓雾裹住周遭所有路标，混乱交错的岔路彻底搅乱她微弱的方向感，胸腔剧烈起伏，吸入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地底蛊雾独有的腥甜，头脑阵阵发昏。

视线扫到身侧一道半敞的厚重铁皮门，锈蚀铁皮边缘垂落斑驳锈迹，门扉虚掩，恰好留出一道可供人钻进去的缝隙。她别无选择，侧身挤入门内，指尖擦过冰冷粗糙的铁板，带下来几缕细碎布料，挂在生锈凸起的铆钉上。反手轻轻抵上门板，不敢落锁，只借着门板遮挡身形，踉跄着往屋子深处缩去。

这间废弃储物仓密不透风，四面无窗，仅有门外浓雾漫进来一缕微弱灰白光线，勉强勾勒出货架堆叠的模糊轮廓，更深的地方尽数沉入浓稠化不开的黑暗。陆五月身形娇小，蜷着身子挤在货架与墙壁的死角里，双手死死攥住那把手枪，指节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密闭昏暗的空间不断放大她心底潜藏的恐惧，幽闭带来的窒息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

巷口传来拖沓缓慢的脚步声，程晏肩头伤口不断淌血，粗麻短褂早已浸透暗红，却半点不慌，步履从容地停在铁皮门前。他目光落在铆钉上挂着的一小块布料，正是方才陆五月衣角蹭落的碎布，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笑意，抬手推开虚掩的大门，踏入这片漆黑的仓库。

稀薄的门外光线随他的动作晃动，他缓步穿行在林立的旧货架之间，手掌轻拂过积满灰尘的木箱，慢悠悠地开口，低沉的嗓音在密闭空荡的屋内来回回荡，字字都往陆五月紧绷的心防上戳：

“躲起来就有用吗？这片雾城每一寸角落我都烂熟于心，你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方才我和你说的都是实话，那个诺提卢斯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所谓通关回家，从头到尾都是哄你的谎话，他不过是把你困在一重又一重幻境里，自私地霸占你的意识。”

“你以为他真心为你好？他藏着无数不能让你知晓的秘密，等到你彻底离不开他，真相撕开那天，你只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他不疾不徐地来回搜寻，刻意放缓脚步，拉长黑暗里等待的煎熬，每一句挑拨都精准戳中陆五月心底刚刚滋生的怀疑。

角落的陆五月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呜咽，黑暗不断放大程晏话语里的负面揣测，脑海里反复回荡起那句“永远无法回归现实”，心绪摇摇欲坠。

绕仓库完整搜寻一圈，货架缝隙、木箱夹层、柜后死角尽数查看，始终没有捕捉到陆五月的身影。程晏停下脚步，眼底算计翻涌，心中已然生出一条拿捏她的毒计。

他不再继续深入搜寻，转身缓步退至仓库门口，厚重铁皮门被他狠狠一拉，金属锁扣咔嗒一声死死咬合，彻底锁死唯一的出口。

门外那缕仅存的微光瞬间隔绝，整间仓库坠入全然无光的死寂黑暗。

程晏隔着厚重门板，低低地吐出一句带着嘲弄的话语，清晰传入屋内：

“我清楚你藏在心底最深的软肋，密闭无尽的黑暗，是足以彻底击溃你的秘密。好好在这里慢慢体会吧。”

门外脚步声缓缓远去，独留陆五月一人，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仓库之中，恐惧如潮水般汹涌，将她层层包裹。

2.

陆五月蜷缩在货架死角，连抬眼都做不到，窒息般的密闭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心底翻涌的恐慌根本无从压制。

没走出多远的程晏狞笑着盯着冰冷铁皮门板，肩头伤口还在持续渗血，可他半点不在意身上的伤痛，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从前研究院里的画面，那是他牢牢攥在手里、足以击溃陆五月的致命弱点。

从前同在深海神经课题组，实验室常年需要通宵处理深海生物样本、调试精密神经实验仪器。实验室深处单独隔出一间无窗避光恒温储藏室，用来存放遇光极易失效的特种试剂，屋内没有任何照明，厚重隔光门一关便是彻底无光。

每次导师安排陆五月独自入内取标本，她从来不肯熄灭门外走廊的灯，哪怕只是短短几十秒的功夫，也一定要把储藏室大门敞到最大，脚步匆匆冲进冲出，一旦踏出那间避光小屋，便会扶着墙壁大口深呼吸，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起初程晏只粗浅判定她单纯怕黑，只当是小姑娘天生胆子小，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次园区全域电路检修，整栋实验楼骤然断电，所有照明瞬间熄灭，应急安全灯还要延迟半分钟才能启动。短短数十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直接逼得陆五月当场失控。

她手里盛放实验试剂的玻璃试管骤然脱手，砸在地面碎裂一地，整个人僵硬蜷缩在操作台下方，周遭哪怕只是轻微的管线碰撞异响，都能让她浑身剧烈哆嗦，牙关紧咬，连完整的呼吸都难以维持。直到身边同事点亮手机手电筒，暖光落在她身上，那份濒临崩溃的惊惧才缓缓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