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旁人纷纷上前安抚,陆五月只是含糊推脱自己天生胆小,不愿再多提及方才的失态,所有人都只将这场崩溃归为突发惊吓,唯有站在人群后方的程晏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简单的畏惧黑暗,是刻在骨子里、由过往创伤催生的病理性幽闭黑暗恐惧。
自那以后,程晏便不动声色默默观察她所有生活细节:外出野外采样返程,她会刻意绕开没有路灯的窄巷、地下昏暗管道;夜间留在实验室自习,永远抢占靠窗、光源充足的座位,无论多晚,都绝不独自待在密闭无采光的狭小隔间;但凡需要进入地底、避光封闭空间,她都会下意识贴近身边同行之人,时刻紧绷神经。
当初他只当这只是无关紧要的细微弱点,仅仅记在心底,不曾想到今日在威斯特雾城的废弃仓库里,竟能完美派上用场,成为拿捏陆五月的绝佳战机。
3.
门板之内,完全无光的仓库里,陆五月的呼吸已经变得紊乱急促。四周没有半点光源,货架、木箱化作模糊可怖的黑影,狭小封闭的空间不断挤压她的心理防线,往日实验室断电、独自进入避光储藏室的恐惧记忆尽数翻涌上来,攥着手枪的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此刻才清晰分辨出两种黑暗的天差地别,方才在地底管网穿行时,她从来没有这般濒临崩溃的窒息感。
一来地底管道始终有腕间银手环散发细碎冷光,持续提供微弱可视光源,视线不至于彻底归零;二来她身旁始终有诺提卢斯同行,他的气息、身形是稳定的精神支撑,恐惧被安稳感大幅冲淡;第三,地下管网四通八达,随处可见分叉通道,潜意识里她清楚拥有随时撤离的退路,并非彻底封死的密闭牢笼。
可这间废弃仓库截然不同。
唯一铁门被锁死,四面密不透风无任何出口,没有一丝微光,孤身一人被困死在狭小空间,是完完全全无光、封闭、无路可逃的绝境,精准戳中她最深层的创伤。
彻底吞没一切的漆黑包裹住周身,陆五月这才惊觉,她早就淡忘了自己对黑暗的恐惧竟浓烈到这般地步。
眼下这具寄居的法医躯体本是幻境赋予的陌生皮囊,可心底翻涌的恐慌却真实得如同刻进骨血、融进基因,半点伪装与缓冲都无。
她混乱地追溯这份病症的源头。一切始于父亲葬身深海之后,巨大的悲痛压垮母亲的身体,长久缠绵的病痛将整个家拖入一片灰暗无光的日子。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守在病房,四下寂静昏暗,只剩监护仪器微弱的滴滴声,漫长独处的黑暗,早早在她心底埋下恐惧的种子。等到母亲也撒手离去,世间再无亲人相伴,她彻底失去了独自直面无边黑暗的底气,幽闭惧黑的创伤就此根深蒂固。
后来她主动接受长期心理疏导,日复一日配合训练,勉强寻到一丝喘息的办法——只需要一盏微弱小夜灯,便能安稳熬过整夜。长久以来她都暗自庆幸,以为自己早已痊愈,能和普通人一样应对昏暗环境,甚至方才在地底管网,靠着手环微光与诺提卢斯的陪伴,坦然走过满是黑雾的甬道。可此刻铁门紧锁、孤身困于无光密室,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碎裂。
窒息感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冰冷棉絮,堵得心肺发疼。她蜷缩在货架角落,双臂死死环住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牙齿不受控地打颤,细碎的呜咽不受阻拦地溢出喉咙。周遭任何一点细微响动——铁皮货架轻微锈蚀摩擦、远处巷风擦过门板的闷响,都会猛地刺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惊得她浑身骤然一抽。
眼前没有任何可视之物,无边黑暗不断滋生出无数可怖幻影,地底失控残影、深海漆黑海沟、空无一人的病房交替在脑海闪现,层层叠叠将她裹挟。手中那把□□早已失去安全感,指尖发软,几乎要握不住枪柄。
慌乱崩溃的意识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诺提卢斯的模样。是地底管网里始终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是护她周全的温柔,是方才强行推开她、独自迎战无数傀儡时沉稳的眼眸。心底疯狂滋生出浓烈的思念与依赖,她多希望下一秒,那人就能推开铁门,携一点微光走到她身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替她隔绝所有黑暗与危险。
可程晏方才在巷中说过的话,如同冰冷毒刺反复扎进思绪。
“通关只是进入下一层幻境,你永远回不去。”
“他一直在欺骗你,自私把你困在轮回里。”
两种念头在脑海疯狂撕扯,一边是朝夕相伴、数次舍身护她的温存,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一边是字字诛心的挑拨,是方才枪击对方时,那人笃定又疯狂的眼神。
她想全然信任诺提卢斯,可无边黑暗放大了心底所有潜藏的不安。万一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万一长久以来的陪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牢笼?万一她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归途,从来都不存在?
愧疚、恐慌、思念、迷茫、猜忌五味杂陈,全部揉碎在无尽黑暗里。泪水汹涌淌落,浸透衣袖,压抑的哭声在空旷密闭的仓库里回荡,她彻底溃不成军,无力抵御这份深埋心底、如今被彻底引爆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