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管壁不断滴落冰水,落在积涝的渠面砸出细碎涟漪,幽暗甬道里回荡着连绵滴答声,混着残影漫无目的冲撞管壁的闷响,织出一片令人心神紧绷的死寂。
浓稠灰白蛊雾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在狭窄管道里缓慢翻涌流动,越往深处,雾气越沉,层层叠叠笼住视野,连咫尺之外的岔道轮廓都模糊难辨。
腥甜黏腻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口鼻,只浅浅吸入一丝,脑袋便泛起昏沉发胀的钝感,像是有细小丝线缠裹住神经,悄悄抽走人清醒的思绪。
陆五月从口袋摸出两层折叠的干净纱布,分一半递给身侧的诺提卢斯,两人一同掩住口鼻,放缓脚步踩进没过脚踝的冷污水。积水混着管壁剥落的霉泥,每一步都踩出咕叽湿响,冰凉浸透靴底,刺骨寒意顺着小腿往上蔓延。腕间银手环震颤得愈发急促,细碎冷光在浓雾里明明灭灭,持续示警周遭翻涌的危险孢子。
“雾气源头就在前方转弯处。”诺提卢斯方才低沉的提醒还回荡在耳边,此刻整片管道的腥甜气息浓郁到顶峰,灰白浓雾几乎彻底遮蔽前路视线,浓稠得伸手都看不清自己的指尖。
绕过一道锈蚀弯折的金属岔管,前方豁然出现一片开阔的地下腔室,无数粗细不一的输送管道在此汇聚,源源不断的灰白蛊雾正从中央巨大的铸铁裂隙里滚滚喷涌而出,那便是整片雾城地底蛊雾的浊源核心,雾气翻涌升腾,在半空凝成一团厚重雾团,连空气都跟着微微震颤。
陆五月眼神一凝,从随身法医工具箱里取出磨砂玻璃试剂瓶,捏紧瓶口缓步上前。她刻意避开雾气直喷的风口,侧身伸出手臂,将瓶身对准飘涌而出的雾流,静静静置片刻,任由细密灰白孢子雾气灌满瓶身,迅速旋紧磨砂瓶塞,又用防渗软布层层裹紧瓶口,杜绝孢子外泄。做完全部封存动作,她指尖轻蹭瓶壁,透过玻璃能看见瓶内悬浮的细碎灰白色微粒,正是搅乱整座幻境的神经蛊孢子。
“样本取好了,此地不宜久留。”诺提卢斯目光警惕扫过腔室四周,暗处几道空洞残影正循着活人的气息缓缓挪来,脚步僵硬拖沓,眼底只剩掠夺的疯狂。
陆五月将试剂瓶稳妥收进内侧贴身口袋,抬手再紧了紧掩住口鼻的纱布,两人不再多做停留,转身顺着来时布满积水的管道原路折返,厚重蛊雾依旧在身后穷追不舍,沉沉裹住二人离去的背影。
两人踩着湿滑阶梯爬出检修井盖,刚将半扇锈盖推回原位,周身终年不散的城市浓雾便瞬间裹了上来。
2.
地底那股腥甜余味还黏在鼻腔,陆五月摸了摸装着试剂瓶的内衬口袋,刚刚松口气,身后地下管网深处骤然爆发出一片杂乱刺耳的拖拽声响。
潜伏在岔道浓白雾霭里的程晏,自二人踏入管网那一刻便掐准了往返路线。他倚着布满煤污的管道墙体,佝偻杂役的身形完全融进阴影,趁着二人刚脱离核心浊源、心神稍有松懈的间隙,悄悄释放体内残存孢子,借着地底湿冷气流扩散开来。
蛊雾顺着各条分支甬道流转,瞬间勾动周边数具早已丧失神智的残影。空洞的眼珠骤然亮起浑浊凶光,僵硬四肢疯狂扭动,碎石、管壁碎屑在冲撞下簌簌坠落,成群傀儡嘶吼着从左右两侧岔道蜂拥冲出,密密麻麻横堵在诺提卢斯身前,截断了通往街巷的退路。
“小心!”
诺提卢斯话音未落,手臂已经本能发力,一把将陆五月狠狠拽至自己身后牢牢护住。冰冷的嘶吼声近在咫尺,数双布满抓痕的手爪胡乱挥舞,所有癫狂傀儡的敌意全数锁定在他身上,死死缠住他所有行动角度,根本分不出余力抽身护送她。
事态迫在眉睫,他单手摸向风衣内侧枪袋,掏出一把适配幻境规则的防身□□,不由分说塞进陆五月掌心,指尖刻意收紧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将枪柄稳稳嵌进她掌握的弧度。
“沿着主路直接回公寓,关好门窗,在屋内等我。”
陆五月骤然攥紧那柄带着他体温的手枪,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抬眼望去,无数失智残影已经步步逼近,将诺提卢斯周身围得水泄不通。
她指尖发颤,下意识伸手想要拽住他的衣袖,喉间堵着万千担忧,眼眶转瞬蒙上一层薄湿。
她依稀能感觉到这些人是被操控,不畏死不畏伤,一旦被缠上便是无休止的缠斗,地底本就耗损了他不少心神,如今独自对上这么多傀儡,哪里能轻易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