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不肯就此转身离开,低声的哽咽藏不住:“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我留下来陪你。”
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他风衣下摆不肯松开,腕间银手环急促震颤,像是也在替她传递心底的慌乱。方才在地底一路并肩前行,凶险皆是两人一同分担,眼下要独自折返,每一寸前路都让她满心不安,生怕回头一瞬,便会看见他负伤倒地的模样。
诺提卢斯垂眸看向她泛红的眼尾,心底软意翻涌,却只能压下所有温存,放轻嗓音安抚,语气笃定沉稳:“放心,我会没事。”
话音落下,他稍一用力轻轻推开她的肩头,借着推力将她往后送出两步。转瞬之间,汹涌的残影群已然冲撞至身前,数道僵硬躯体死死围拢上来,彻底将他的身影吞没在灰白浓雾与癫狂傀儡之中。
3.
身后残影嘶吼缠斗的轰鸣隔着层层浓雾隐隐传来,陆五月掌心死死攥着那把□□,枪身还残留着诺提卢斯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她咬紧下唇,不敢回头回望那片被癫狂傀儡吞没的身影,不愿辜负他那句“安心等我”的叮嘱,转身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拼命奔逃。
可常年埋在实验室与卷宗间的人本就辨不清方位,再加上整座雾城终年被灰白瘴气笼罩,街巷样貌尽数被雾气揉得模糊难分。慌不择路之下,她错拐进一条窄逼幽深的无名小巷,两侧砖墙爬满经年青苔,积水在地面积出一滩滩暗洼,浓稠雾团在此淤积不散,视野堪堪只能看清身前两三步。
刚踉跄着冲出数步,一道佝偻人影自巷底阴影里缓缓走出,两人猝不及防撞在一处。
那人一身破烂粗麻短褂,沾满街巷煤渣与地底淤泥,开裂厚皮靴拖沓踩过积水,是雾城里随处可见的底层扫街杂役模样,脊背佝偻,肌肤蒙着一层劳作留下的粗糙灰垢,周身全是底层劳工该有的疲态。唯独一张脸违和得刺目,西方劳工粗粝的皮肉轮廓之下,硬生生嵌着一副属于东方人的眉眼,鼻梁、眼尾的线条她再熟悉不过,是午夜梦靥里反复出现的轮廓。
一股刺骨寒意骤然顺着脊椎窜上头顶,无关眼前密闭小巷的险境,无关漫天蛊惑蛊雾,是源自长久暗中窥探的本能惊惧,是刻在灵魂深处、一嗅到对方气息便止不住的战栗。
杂役模样的程晏微微垂着眼,眼底麻木的劳作浑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藏了多年的阴鸷。他薄唇轻启,一字不差、分毫不差唤出她藏在伊迪丝外壳下的真名:“陆五月。”
“你跑不掉的。”他缓缓往前踏出一步,积水在靴底漾开细碎波纹,“此刻他围困,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再来护你。你辗转一重又一重幻境的逃亡之路,到今天,就该彻底画上句号。”
冰冷字句撞进耳里,无数破碎、循环的画面骤然在陆五月脑海翻涌——枯砂坞的荒漠、雾城永不停歇的冷雾、一次又一次接踵而至的凶险。她恍惚发觉,自己好像早已深陷无休无止的轮回,永远没有尽头。
她慌忙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潮湿的砖墙,指尖攥紧枪柄,指节绷得泛白,强撑着心底唯一的念想,声音微微发颤:“不会的,这只是幻境游戏,只要破解这里的凶案通关,我就能回到原本的人间肉身。”
“游戏?”程晏低低嗤笑起来,笑声沉闷扭曲,在狭窄巷子里来回回荡,满是讥讽,“到现在你还深信不疑?所谓通关从来不是归途,只是把你推入另一座更深的牢笼。没有任何办法能送你离开蜃楼体系,你从意识坠入幻境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醒醒吧。”
这番话彻底击碎她一路赖以支撑的全部信念,长久积压的惶恐、委屈、茫然瞬间崩塌。陆五月连连摇头,眼眶转瞬涨红,细碎的哽咽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不可能,不可能,诺提卢斯不会骗我,他从来不会骗我。”
程晏脸上淡淡的嘲讽骤然化作疯癫的狞笑,眉眼爬满狰狞凶光,步步紧逼,一点点压缩她仅存的退路:“是,你永远也回不去了。与其在一重又一重幻境里反复煎熬受苦,不如由我出手,帮你彻底解脱。”
话音未落,他猛地弓起脊背,张开布满厚茧的手掌径直朝她猛扑而来。
极致的恐惧扼住她的呼吸,来不及思考对错,纯粹的求生本能支配了所有动作。陆五月手腕下意识抬起,指尖狠狠扣下扳机。
短促尖锐的枪响撕裂小巷死寂,淡白烟光破开浓稠白雾。子弹擦过程晏的侧肩,撕开粗麻衣衫,皮肉当即渗出血色。
他吃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一手死死按住流血的肩头,眼底的疯狂却半分未减,死死锁定她的身影,下一刻便忍着伤口剧痛,再度朝着她快步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