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医院长廊的冷白光毫无温度，透过重症监护室双层隔音玻璃，能清晰看见病床之上静躺的女孩。

陆五月安安静静陷在纯白被褥里，眼睫垂落，长久没有半分颤动，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成了这间病房唯一的活气。脑部重度损伤带来的昏迷如同深不见底的沉眠，外界所有声响、光影都无法抵达她的意识，任凭吴江站在玻璃外凝视许久，也得不到一丝一毫回应。

连日奔走调查却处处碰壁的无力感沉沉压在吴江肩头，手中案卷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褶皱。陆海生沉船旧案疑点重重，程晏的证词天衣无缝，如今唯一掌握关键线索的陆五月又陷入永久昏迷，整条线索链硬生生断裂，他心底积压着难以言说的沉闷失落。

长廊空气安静得只剩仪器滴答与远处护士轻缓的脚步声，吴江兀自望着病床失神，不曾留意身侧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浓烈张扬的红发松松挽起几缕，余下卷发垂落在肩头，一身剪裁精致的酒红色长裙衬得身姿窈窕明艳，眉眼昳丽，自带一层超脱凡俗的夺目气场。纵使吴江办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各色人物，这般夺目独特的容貌气质，也让他下意识顿了一瞬，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违和。

女人安静立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玻璃后的陆五月身上，神色淡静，无悲无喜。

吴江收敛心绪，礼貌侧过身，放缓语调开口询问：“女士，请问你认识陆五月？”

克莱奥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意味不明的笑意，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病房内沉睡的人，语气慵懒轻柔，听不出真切情绪：“算不上很熟，只是…… 一起玩过一场漫长的游戏。”

“游戏？” 吴江眉头微蹙，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消遣，想起眼下僵局，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低落无奈与自嘲，“可惜眼下这场‘游戏’快要无解。”

所有关键证据都攥在她脑子里，她醒不过来，陆海生当年海难的真相、实验室爆炸的疑点，全都无从查证。

克莱奥闻言轻轻摇头，红唇微启，字句轻缓，似是随口闲谈，却字字戳中被吴江忽略的探案逻辑，朦胧又清晰：

“警官，世人总习惯盯着看得见的人证、纸质物证，却常常忘了，一切刻意制造的完美意外，都会留下多余的修饰。越是滴水不漏的证词、毫无破绽的现场，越藏着刻意抹平痕迹的心思。可人心的破绽永远无法完全销毁。不如回头重新梳理所有被认定为‘无关紧要’的细碎记录，藏在边角里的异常，才是破开迷雾的钥匙。”

一番话轻飘飘落在耳边，没有直白指明任何线索，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吴江连日来固有的办案思路。他心头猛地一震，指尖无意识捏紧手中案卷，低头沉思片刻，诸多此前被他草草略过的细节在脑海里重新翻涌。

吴江仓促道过一句道谢，便攥紧卷宗快步离开病区，满心都被女人方才那番提点牵动，一心只想赶回办公室重新梳理全部案卷，全然没心思深究对方的来路。

走出重症监护长廊，乘上电梯下楼，冰冷的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走廊光亮时，一道突兀的疑惑猛地撞进他脑海。

他今日只是私下前来探望，身上穿的是简单深色休闲便装，没有警服、没有工作证，身上任何一处都看不出警员身份，方才初见红发女人时，对方却张口便唤他警官。

周遭空无一人，电梯里只剩自己，吴江下意识蹙起眉，心底泛起一层说不清的寒意。那名红发女子周身处处透着反常，容貌气质脱离俗世，谈吐通透得不像寻常路人，连一眼看穿他身份这种怪事，都显得理所当然。

可眼下陆海生旧案、实验室爆炸案两条线索双双停滞，女人给出的思路是眼下唯一突破口，他压下心底无端的疑虑，暂且将这份诡异搁置，推门走出医院，奔赴新一轮调查。

2.

长廊的冷光尽数落满双层玻璃，克莱奥独自静立原地，方才吴江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散在走廊尽头，周遭只剩下监护仪器单调往复的滴答声响。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玻璃之内，落在陆五月单薄脆弱的躯体上。女孩陷在柔软被褥里，整个人轻得仿佛一触即碎，毫无生气地沉陷在长久昏迷中，纤细手腕插满输液针管，青白的皮肤衬得针孔刺目，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轻得近乎难以察觉，像是风一吹便会彻底熄灭。没有半分自主意识支撑，这具肉身脆弱得如同悬在细线上的琉璃，随时都会碎裂沉寂。

克莱奥眼底漫开一丝浅淡的怜惜，指尖下意识抵在冰凉的玻璃外壁，好像正穿透隔阂触碰沉睡的人。

视线顺着陆五月的额角缓缓下移，落在她被碎发半掩的头皮上，几枚银灰色薄贴片牢牢贴合在头皮表层，细如发丝的线路顺着发丝隐入枕下，做工精巧，却透着一股阴寒刻意。

她一眼便认出此物 —— 是程晏专门用来捕捉脑波、追踪陆五月意识在幻境与肉身之间迁移轨迹的监测贴片，日夜不停窃取她的精神波动，将她所有意识动向尽数递送到程晏手中。

一丝冷意漫上克莱奥眼底，身形微倾，已然打算破开病房屏障，伸手摘除那些害人的贴片。

就在她心神微动、即将付诸行动的刹那，一道淡漠、不带丝毫情绪的高维声响凭空涌入她脑海，不震耳膜，却直直碾过她的识海：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是卡俄斯的警告。

克莱奥动作骤然僵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心头翻涌的动作尽数顿止。

脑海里的声音再度响起，平缓陈述着不容更改的世界规则：

「陆五月这具肉身还能留在人间接受维持治疗，唯一的依据，便是贴片持续捕捉到的意识往返波动，证明她的精神并未彻底脱离躯体。一旦强行摘掉贴片，世间规则会判定她灵魂彻底离体，肉身即刻被定义为‘死亡’，到时候连这一点维系生机的机会，都会彻底消失。」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灭她方才的念头。

克莱奥静静望着玻璃下那些附着在头皮上的冰冷贴片，眼底的怜惜掺上一层无力。她清楚卡俄斯所言非虚，高维与凡俗世界的壁垒规则摆在眼前，她不能贸然出手，一时冲动，只会彻底断送陆五月留在现世肉身的最后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