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掀开锈蚀沉重的金属检修井盖，狭窄逼仄的地下通道立刻将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管壁缝隙不断渗出冰水，滴滴答答落在肩头衣料上，浸透一片冰凉；丝丝缕缕的灰白薄雾顺着通道涌来，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一靠近便叫人头脑发沉。

陆五月浑身微微发僵，下意识往诺提卢斯身侧紧靠半步，腕上克莱奥赠予的银手环正不停轻颤，一圈浅淡冷光在昏暗密闭的管道里明灭闪烁，一刻不停地示警周遭潜藏的异样凶险。

两人双双弯腰躬身，顺着主管道缓步往地底深处行进。整座威斯特雾城的地下管网四通八达，分支交错缠绕，如同一张深埋地底的巨大蛛网。越往深处前行，灰白雾气便越是厚重浓稠，那股蛊惑心神的腥甜气味也层层叠加，压得人胸口发闷。

沿途管道空地间，随处游荡着形态诡异的残影。它们双眼空洞无神，肢体动作僵硬癫狂，毫无目标地反复冲撞管壁，彻底丢掉了幻境原生 NPC 固定的行动轨迹，只剩下趋逐活人生息的原始本能，漫无目的地在狭长甬道里来回徘徊。

诺提卢斯不动声色侧身挡在陆五月身前，深邃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失智游荡的残影，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这些都是副本原生诞生的残影，本应遵循幻境固有规则行动，如今尽数失控，是有外来力量强行篡改了此地的秩序。”

陆五月抬眼望着眼前荒诞诡谲的景象，心底缠上一层化不开的困惑与不安。她此前翻阅伊迪丝留存的全部勘验卷宗，通篇只记载白刃巷原生开膛案，从未提及地底异雾、无差别行凶的失控残影。她原本以为，只要抓捕阁楼内的凶手，了结主线命案，便能平稳通关离开这片幻境。可眼下一桩桩脱离剧本的惨案、源源不断从地底涌出的诡异薄雾，全都打破了她对副本运转规律的全部认知，无形的恐慌悄悄攥紧了她的心脏。

二人躬身向内缓步深入，四通八达的管道分支如同蛛网铺展在雾城地底，越往深处走，那股混杂着腥甜、令人心神发昏的雾气便愈发浓郁。沿途不时能撞见游荡的残影，它们双目空洞，动作僵硬癫狂，漫无目的地在管道间来回冲撞，全然失去了幻境残影本该有的固定行为逻辑，只凭本能追逐活人的气息。

2.

程晏从枯砂坞幻境脱身之后，循着二人遗留的维度波动一路追踪，最终栖身于威斯特雾城外侧的维度夹缝。

停驻沙洲幻境的时日里，他一边大批量培育神经蛊孢子，一边隔着空间壁垒反复观测、拆解两类蜃楼的底层运转规律，很快吃透这类闭环探案副本的致命短板：整座威斯特雾城地下管网四通八达、贯穿全城，是得天独厚的雾气输送渠道；城内为数众多的底层残影本就意志单薄、本源濒临溃散，极易受孢子侵蚀、沦为傀儡。

他仍记得在黑泉镇副本的经验，当初他杀死农场主凯伦，借对方躯体得以短暂踏足幻境。这套依附残影、夺舍载体的法子在威斯特雾城同样可行——只要寻到第一具合适的濒死残影完成附身，后续便能借着接连行凶不断转移躯壳，每次更换载体的间隙，还能持续向外投放孢子，一举两得。

摸透此地地形、幻境规则与附身手段，程晏踏入这片夹缝后，便一刻未曾歇息。

受跨维形态桎梏，他无法直接凝出完整肉身直接进入蜃楼内部，只能长久潜藏在夹缝之中。他将在枯砂坞培育完全的蛊孢子化作灰白浓雾，顺着纵横交错的地下管网输送全城，让带毒雾气顺着墙体砖缝、地面裂痕，无声渗透雾城每一条街巷。

但凡意识涣散、本源濒临湮灭的底层残影吸入雾气，都会被孢子彻底寄生，彻底丢掉自主神智，挣脱副本既定剧情的约束，不分目标肆意行凶。这般乱象替他省去亲自出手制造命案的麻烦，只用坐等幻境不断畸变、秩序崩塌。

阴冷的视线穿透层叠雾霭落向地底管道游荡的失魂残影，蛰伏暗处的恶魔耐心筛选着，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第一个依附载体。

3.

维度夹缝的阴冷虚无里，程晏的意识静静蛰伏，视线穿透层层空间壁垒，俯瞰着地底管网乱象丛生的一切。

漫天飘散的蛊雾已然侵染了大半雾城地底，无数底层残影在雾气中失智癫狂，漫无目的地冲撞游荡。可多数残影本源太过薄弱，或是衣衫体面、身份扎眼，根本不适合做初始载体，稍作停留便会引人警觉，不堪大用。

程晏极有耐心，顺着维多利亚雾城的阶层生态细细筛选。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躯壳，是一具适配这座旧城、混迹暗处无人在意、濒死却形体完整的影子，能让他无声入局、潜伏到底。

片刻，管道深处的昏雾里，一道佝偻蹒跚的身影缓缓挪出，精准落入他的视野。

那是一名典型的维多利亚底层扫街杂役残影。

雾城阶级森严，上层绅士着礼服礼帽，底层贫民则常年混迹街巷阴渠。这人一身沾满煤烟与雾水的粗麻短褂，裤脚磨得破烂，脚上是一双开裂的厚皮工靴，是这座雾城最不起眼、随处可见的底层劳力。他常年负责清理白刃巷周边暗渠与街巷垃圾，日日出入地底管网，对全城暗道死角熟稔于心，位置天然隐蔽。

此刻他浑身布满抓痕与钝伤，是先前被蛊雾侵蚀、失控残影袭击后的重伤状态，躯体完好没有崩碎，唯独意识早已被腥甜雾气蚕食殆尽，濒临溃散，只剩一丝残躯本能勉强支撑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