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办公室的白炽灯冷白透亮，静得只剩纸张摩挲的细碎轻响。

吴江垂着眼，指尖缓缓翻过一页厚重的人事档案，纸面字迹规整冰冷，一笔一划，尽数写尽陆五月短短二十三年的人生起落。

陆五月，二十三岁，理工大学化学生物工程专业在读研究生二年级，生日五月五日。

十八岁盛夏，以顶尖分数考入国内顶尖理工学府，攻读应用化学专业，前程坦荡，前途光亮。可也是这一年的夏日，碧海翻涌，风浪骤起。

她的父亲陆海生，国内深耕深海跨维度神经生物领域的首席研究员，带队远赴远洋开展科考任务，科考船于公海海域遭遇突发海难，全员失联，最终定论——葬身深海，尸骨无存。

天之骄女的人生，从十八岁那年的海风巨浪里，骤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命运的磋磨从未停歇。

大三学年，长期沉浸丧夫之痛、郁结于心的母亲俞晚夏，身体彻底垮败。常年积郁拖垮周身器官，功能持续衰竭，缠绵病榻，朝夕离不开人照料。

那两年的时光，被硬生生拆成两半。一半是实验室与图书馆的精密课业，公式、试剂、实验数据填满白昼；一半是消毒水弥漫的病房，陪护、熬夜、守着仪器数值熬过无数深夜。旁人轻松肆意的大学时光，于她而言，是学业与至亲生死的双重重压，步步熬煎，寸寸咬牙支撑。

本科毕业季，万众焦灼求职、备考的混乱时节，她稳稳拿下本校保研资格，顺利攻读化学生物工程方向。

可命运未曾给她半分喘息余地。

同年秋冬，凛冬将至，寒雾漫天，久病缠身的母亲终究撒手人寰。

短短四年光阴，碧海葬父，寒冬葬母。

二十出头的年纪，世间再无直系亲人，孑然一身，再无归处。

吴江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视线落回档案角落那张一寸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清浅，神色端正拘谨，带着超出年龄的沉静，没有同龄人的鲜活烂漫，只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单薄与坚韧。

他脑海里再度清晰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身影。身形弱小、肩头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凭着一身孤韧，硬生生扛住了接踵而至的灭顶打击。双亲离世的滔天悲痛，无人兜底的孤苦绝境，从未压垮她，更未曾荒废学业、沉沦自我，反倒一路深耕精进，步步成材，稳稳活成了自己的依靠。

冷白灯光落在档案冰冷的纸页上，将那些起落跌宕的人生字句，衬得愈发沉凝厚重。

指尖继续向下翻动档案页，一张折叠整齐的米白色便签纸忽然从纸页夹层滑落，轻轻落在深色办公桌面上。

纸面字迹清隽利落，只写了一串清晰的小区楼栋与房间地址，标注着她早年的常住住所——实验室附近的合租房，是她读研初期，和实验室同门合租的公寓。

吴江俯身拾起便签，指尖摩挲着平整的纸面，将地址默记于心，随后收起档案，起身出门。

宿舍楼街区安静平和，绿树成荫，是校园独有的清净气息。他依照便签上的地址找到公寓小区，在楼栋管理员简单的登记与指引下，径直走到对应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几秒过后，房门应声拉开一道缝隙。

门后站着一个圆脸女生，身着宽松柔软的家居服，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凌乱贴在颊边，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慵懒惺忪。骤然看见门外陌生的成年男人，她眼底的松弛瞬间褪去，眸光骤然绷紧，浮起几分清晰的警惕，下意识攥紧了门边的门框。

吴江神色平和，没有多余的神态，从容亮出随身证件，语气沉稳端正：“你好，例行问询。请问陆五月是住在这里吗？”

女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困惑：“五月早就不住这儿了，大概是她出事前一周，就搬出去了。”

她顿了顿，回想往日相处的细节，如实补充道：“她那段时间总泡在实验室，作息特别乱，经常凌晨才回来，有时候通宵都不回宿舍。她怕太晚进门开灯、洗漱吵到我休息，索性自己搬出去单独住了。”

“那你知道她搬去了哪里，新的住址是什么地方吗？”吴江追问一句。

女生毫不犹豫地摇头，眉眼间满是茫然：“不清楚，她没细说，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搬出去独居，我们后来课业忙碌，也没多问。”

一丝浅浅的失望掠过吴江眼底。线索在此暂时中断，他稍作停顿，没有立刻离去，再次沉声询问：“最近这段时间，除了我，还有别人来打听陆五月的去向吗？”

女生闻言沉思片刻，随即笃定点头：“有的，程师兄。”

“谁？”吴江眸光微凝，语气下意识沉了几分。

“程晏师兄啊。”女生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就是五月他们组那位，虽然早就不是在读学生了，但他是学院化学生物工程方向的博士后研究员，资历很深，也是课题组的核心负责人。他平时一直带着我们做实验、盯项目进度，我们所有人都习惯喊他一声程师兄。”

“五月出事后他也来问过我，知不知道五月搬去哪里了。”

话音落下。

吴江站在门口，午后淡淡的光影落在他侧脸，眉眼沉静，薄唇微抿。

程晏。

这个名字在心底轻轻落下，他眼底掠过一层深思的暗泽，神色若有所思。

寻常师兄关切同门，看似合情合理，可结合陆五月的蹊跷变故，这份打探便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无风无浪的校园表象之下，似乎早已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2.

威斯特雾城的浓雾终日不散，银纹新街的公寓却隔绝了所有阴冷，壁炉火光温柔摇曳，一室暖意缱绻绵长。

陆五月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随手翻看着抽屉里厚厚一叠泛黄手稿与皮质笔记。

这具身体的原主伊迪丝·温特，是雾城官方聘任的特聘法医，年纪轻轻便专精尸检勘验、物证甄别，是白刃巷连环案的专属技术勘验人员，也是诺提卢斯早年追查案件时唯一固定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