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铅灰色浓雾沉沉压覆整条白刃巷，低处雾气淤积不散，湿冷寒气浸透肌理。

陆五月骤然从惊魂里惊醒，浑身皮肉泛着酸胀钝痛。她正躺在贫民楼外置木梯底下的砖石死角，周遭堆着腐烂布条与淤泥，石阶支架三面围合，笼住一片昏暗。她撑着冰凉地面坐起身，垂眸望向手臂，单薄工装被石阶磨出数道破口，新鲜擦伤渗出血丝，浅浅洇湿布料，尖锐痛感一阵阵袭来，她忍不住疼得抽了口冷气。

混乱的记忆翻涌上来，方才她被雾中黑影一路追逼，慌乱间踩空台阶，整个人顺着木梯滚落到此处。意识模糊昏厥前，那道佝偻人影就站在楼梯顶端，居高临下地望着倒地的她，约莫是认定她伤势惨重、再无行动能力，没有上前确认，径直转身走入厚重白雾，彻底消失无踪。

巷口深处穿透一层朦胧光团，汽车车灯的暖黄被浓雾揉得涣散，一道黑色轿车静停在碎石路沿。

车门轻阖，一道身形颀长的男人踏落地面，步伐平稳却藏着几分难掩的急促，穿过凝滞的白雾，朝楼梯底下蜷缩的人影疾步走来。

男人走到梯下，在她面前缓缓半蹲下来。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长风衣沾着巷间的湿雾，乌黑卷发被水汽濡得微乱，融进四周灰白的雾气里。高挺凌厉的眉骨落出一片沉暗阴影，衬得那双琥珀色眼眸格外清晰，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担忧。他唇瓣微微发颤，明明满目焦灼，动作却放得极轻，风衣下摆垂落在满地淤泥之中，浸透一片污湿，他却分毫未曾留意。

男人伸手便想将她打横抱起，可刚稍稍发力，满身磕碰的剧痛便席卷而来，陆五月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碎嘤咛。他立刻放缓所有力道，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稳稳将她拢进怀中。

厚重风衣裹着微凉的布料，混着雾水清冽的寒气，却又奇异地透出一层安稳暖意，将她整个人笼在衣料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漫上心头，陌生的躯壳之下，是刻在灵魂里的亲近，没来由地让人安心。

她意识昏沉，有一个名字始终萦绕心头。

陆五月无意识地轻启唇瓣，细碎呢喃飘散在湿冷雾气里：“诺提……卢斯？”

男人浑身一僵，骤然怔住，垂落在她后背的手微微收紧。沉寂几秒，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尾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浅淡欣喜：“嗯。”

这一次，她总算记得他的名字了。

2.

一路颠簸的雾途过后，意识再度回笼时，周遭再无巷底湿冷的淤泥与浓雾。

陆五月缓缓掀开眼皮，纯白织物与淡淡消毒气味裹住周身。床边的木椅上坐着诺提卢斯，一身湿污的长风衣早已换下，身上是简约深色衬衫，乌黑微卷的发丝干爽整齐，琥珀色眼眸垂落在手中摊开的旧报纸上，指尖安静搭着纸页，周身静得只剩窗外雾风擦过窗棂的轻响。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雾气摩挲玻璃窗的细碎声响。

诺提卢斯看似目光落在报纸的铅字上，视线却总若有若无地往病床边飘，指尖反复摩挲同一段版面，许久没有翻动过半张。

陆五月侧躺着，目光无意间落在他摊开的报纸版面，头条粗黑标题赫然印着白刃巷连环开膛案的报道，寥寥几行文字记述着近期接连发生的命案，城中民众人人自危。只匆匆一瞥，她便知晓了外界流传的案情，心底积攒起一堆未解的疑问。

方才被他拥在风衣里的微凉暖意还残留在皮肉间，那股与生俱来的亲近感愈发浓烈。她稍稍挪动身子，牵动手臂包扎好的伤口，细微的抽气声轻响，下一秒，诺提卢斯便立刻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直落向她，方才漫不经心的平静瞬间尽数褪去，盛满柔软的在意。

他放下报纸，微微倾身靠近病床，距离被雾色与病房的安静拉得恰到好处，暧昧的气息无声漫开。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他身上清浅的冷调气息缓缓笼罩过来，眉骨投下的浅淡阴影落在她脸颊，呼吸轻浅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陆五月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敷在脸颊的纱布。

“别动。”

温柔又裹挟着一丝纵容宠溺的嗓音先一步落在耳畔，话音未落，诺提卢斯微凉的掌心已经轻轻覆住她抬起的指尖，稳稳拦了下来。

“伤口还未结痂，碰破容易发炎，再忍几日。”

话音落下，他顺势将一旁温水递到她手边，另一只手小心托住她后背，轻轻扶她半坐起身，动作细致周全，每一处发力都精准避开她身上所有磕碰伤痕。

简单休整半日，医生确认擦伤没有感染，诺提卢斯便扶着陆五月离开诊所。轿车再次驶入浓稠不散的灰雾，车轮碾过积水石板，一路往银纹新街的临时住所驶去。

屋内隔绝了巷间浓重的瘴气，壁炉燃着温软火光，驱散了周身浸了许久的湿冷。诺提卢斯先扶她坐到窗边软垫上，转身取来干净毛毯，轻柔搭在她肩头。

陆五月抬手，指尖无意识摩挲脸颊外侧的纱布，方才病房里那只微凉手掌覆上来的触感还清晰停留在指尖。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木柴轻微噼啪作响，暧昧的绵软氛围无声漫开，冲淡了白日街巷里的惊魂与阴冷。

3.

这是一间临时租住的临街公寓，坐落于银纹新街，和白刃巷的破败截然不同。

整间屋子以深色实木家具为主，墙面贴着暗纹复古墙纸，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挂着厚重亚麻窗帘，用来阻隔窗外源源不断的浓雾。房间正中砌着一座石质壁炉，木柴静静燃烧，暖光铺满每一处角落。

靠窗摆着宽大胡桃木书桌，整齐堆放警局送来的凶案卷宗、黄铜显微镜、分装药剂的玻璃瓶，还有一叠牛皮笔记本。桌角立着诺提卢斯那根雕花乌木手杖，杖身细碎银纹隐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