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与悲哀死死缠缚着她的潜意识，她像个无依的孩童，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双肩微微紧绷，眉头死死蹙着，哪怕沉入梦境，也卸不下心口沉甸甸的压抑与疼痛。

石台角落的玻璃瓶静静立在灯下。

沉寂了整夜的银白光团骤然漾开一层温润光晕。

经过这几日在枯砂坞的静养沉淀，借着五月数次小规模药剂净化、副本基础星屑滋养，诺提卢斯残破的本源短暂稳固，足以支撑他凝出人形，维系短短片刻的实体形态。

瓶口轻轻晃动，澄澈水光翻涌。

章鱼顶开瓶塞爬了出来，慢慢舒展，直至恢复人形。那道清隽苍白的身影，衣袂带着微凉的水汽，身形依旧单薄、透着难以掩饰的破碎感，却是这段时日以来，最完整的一次现世。

他放轻所有动作，生怕惊扰熟睡的人。

缓步走到蜷缩熟睡的女孩身前，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微凉的怀抱稳稳裹住她颤抖的脊背，温柔的意识暖意丝丝缕缕漫入她纷乱的梦境，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惊惧、悲凉与惶惑。

他抬手，指腹极轻、极柔地抚过她紧锁的眉峰。

耐心、缓慢、一寸寸熨平她眉间所有郁结。

不知过了多久，陆五月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蜷缩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意识往这份安稳的怀抱里靠了靠，在满是荒芜与绝望的黑夜里，寻到唯一一点踏实的暖意，沉沉安睡。

岩穴另一侧的阴影里，克莱奥静静伫立，默然看着这一幕。

光影温柔，相拥静谧，是整片死寂沙洲里唯一的温情。

可这份温情，太过脆弱，不堪一击。

如同风中残烛，稍纵即逝，随时都会彻底湮灭在这片蛊毒遍布的荒漠幻境里。

良久，诺提卢斯垂眸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嗓音低哑清淡，率先打破岩穴沉寂，望向阴影里的克莱奥。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短短几个字，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

克莱奥从阴影中踏出，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剩冰冷清醒的克制与戒备，字字锋利，直戳要害：

“用你残破不堪的本源，强行撕裂幻境壁垒，带她逃离，奔赴下一个蜃楼？”

“诺提卢斯，想都不要想。”

她语气冷硬，句句都是看透结局的笃定：

“你现在的状态，全靠短暂□□撑着，强行跨界传送、撕开副本壁垒，只会加速你本源溃散。就算你拼尽所有余力，侥幸把她带出枯砂坞又如何？”

“一旦你彻底散逸、无力护持，留她孤身一人坠入陌生未知的新蜃楼。没有你的意识守护，没有熟悉的落脚之地，她一个现世凡人，在高维幻境里，只会死得更彻底、更无声无息。”

诺提卢斯怀抱着熟睡的五月，身形微僵，薄唇轻启，嗓音带着一丝微弱的笃定：

“如果我不在了，还有你。”

“你会护她周全。”

这句托付，坦然又沉重。

克莱奥却骤然敛尽所有漠然，神色彻底正色，眼底翻涌着认真至极的执拗，掷地有声，一字一顿：

“诺提卢斯。”

“我不要取舍，不要谁代为守护，不要谁献祭成全。”

“我想要你们，两个都安全。”

夜风穿岩，寂然无声。

短暂的温情落幕，残酷的抉择赤裸裸摊在三人面前。

3.

岩穴的夜风慢慢静了下来。

矿灯微弱的光晕笼罩方寸之地，怀里少女呼吸平稳绵长，彻底卸下了夜里的惊惧与紧绷，睡得安稳沉静。

良久，克莱奥望着相拥的两人，终于缓缓松了口，打破满室沉郁。

她声音清淡，却拨开了死死笼罩前路的绝望：

“事情，不是没有一点转机。”

诺提卢斯抬眸，苍白眼底掠过一丝微动。

“你忘了？”克莱奥轻声道，“这种长线生存副本，往往藏着常人触不到的隐藏终局任务。只要完成隐藏条件，就能打破固定生存规则，提前通关、提前撤离。”

她微微侧头，看向他，轻声问询：

“如果真的能从这里安然出去，你想带她去什么样的蜃楼？”

诺提卢斯垂眸望着怀中安然熟睡的五月，眸光温柔空渺，轻轻摇头：

“不知道。”

克莱奥眉梢微挑，语气随意自然：

“那为什么不选我的蜃楼？”

诺提卢斯静默两秒。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克莱奥亲手构架、笔下那片比枯砂坞更荒诞离奇、光怪陆离、处处暗藏诡谲规则与奇诡危机的私设幻境。再低头看了眼怀里脆弱、安稳、刚刚熬过一场生死别离的女孩。

他语气认真、态度诚恳：

“婉拒了。”

克莱奥：“……”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无奈失笑，眼底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通透温和的释然。

她不再打趣，转回最稳妥、最现实的考量，认真开口：

“赫里斯之前提过的任务闭环类蜃楼，其实最适合你们。”

“体量小、剧情短、环境稳定、没有无休止的生存碾压。五月本就不需要积攒星屑续命，只要顺利完成闭环任务，就能直接脱离副本、回归现世轨迹，风险是所有幻境里最低的。”

话音落，她静静看着相拥的二人，眼底敛尽所有戏谑，只剩下真诚的期许与托付，语调温柔又坚定：

“所以诺提卢斯，你一定要好好恢复。”

“好好养稳本源，等这场绝境落幕，就带她去往安稳的下一个蜃楼。”

这是克莱奥最后的底线、唯一的期盼。

不赌献祭，不赌逃离，不赌牺牲。

只赌——绝境翻盘，全员存续。

岩穴静谧，微光温柔。

残破的意识体怀抱着他的人间，沉默颔首。

前路依旧覆满黄沙毒雾、暗流杀机，可在无边绝望之上，终于升起了第一缕名为“转机”的微光。

逃离是死局，硬撑是死局，蛰伏早已被彻底打破。

唯一剩下的、唯一没人敢赌的那条路——

唯有陆五月亲手根除整片沙洲的污染，完成无人达成的隐藏净源，以副本完美通关的规则之力，强行护住所有人、逆转全盘死局。

绝境之中，仅剩最后一线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