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暮色彻底合拢,浓灰的夜幕压覆整片枯砂坞。
二人最终抵达了赫里斯标记的最后一处岩穴栖身地。
这里比先前所有临时据点都完整,天然岩壁合围出一方密闭空间,洞口狭窄挡风,岩层厚实,可以隔绝风沙、辐射与浮游毒孢,本该是整段路程最安稳、最踏实的落脚点。
可今夜,这片避风坞死寂得令人心口发闷。
曾经一路随行的改装越野车彻底化为焦黑残骸,葬身火海;往日聒噪开朗、永远在前路开路、探路、守夜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黄沙晚风里。
偌大茫茫戈壁,到头来,只剩一辆孤零零的轻型摩托,两个沉默无言的人。
岩穴之内灯火微弱,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矿灯。
陆五月跪坐在平整石台上,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地低头研磨矿粉、调配中和试剂。指尖动作机械、稳定、甚至比往日更精准几分,像是唯有沉浸在无休止的药剂工作里,才能压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空洞。
她将颈间那只寸步不离的玻璃瓶项坠轻轻摘下,安静搁置在石台角落。
瓶中清水澄澈,银白光团静静蛰伏,诺提卢斯温顺敛着所有动静,没有躁动,没有撒娇,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只是今夜,她没有心情再放出那只透明小章鱼,没有余力再维系往日温柔的小小陪伴。
一场爆炸,一场殉身,把所有人的轻松与温存彻底烧尽了。
她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洞口斜靠着的那辆越野摩托。
恍惚间,视线穿透沉沉暮色,好像又回到初遇的那一天。
彼时风沙初起,她刚从混乱中醒来,对枯沙坞了解甚少,那道挺拔身影便气势汹汹跨下车,眉眼明亮、带着几分爽朗凌厉大喊:“偷车贼!”
那时的赫里斯鲜活、热烈、坦荡,带着资深玩家独有的松弛与底气,笃定自己能在这片无尽荒漠里活很久、闯很久。
可短短数日光阴,物是人非,风过人空。
昔日笑闹犹在耳畔,旷野却再也没有那个替她们挡风、开路、守夜、扛伤的游侠。
克莱奥静静倚在岩壁边,红发被洞口漏进的夜风轻轻拂动,她看着女孩紧绷沉默的背影,看着她死死压住情绪、不肯流露半分脆弱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酸涩。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揉在晚风里:
“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没人。”
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仿佛即将崩裂,可陆五月只是微微垂首,睫毛轻轻颤抖,指尖依旧稳稳捏着研磨杵,低声固执地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赫里斯说过,他进过很多副本,见过很多生死。”
“高维玩家可以轮回重启的对不对?他阅历那么多,运气那么好,他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们……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她语气轻轻的,带着不肯打碎的期盼。
可身侧的克莱奥,只是默然看着她。
心底翻涌着一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残酷真相——
赫里斯有无数副本、无数重来、无数时间可以挥霍。
但你没有。陆五月,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人知晓的深层谋划,此刻尽数压在克莱奥心底,沉得窒息。
没人比她更清楚,当初诺提卢斯执意选择枯砂坞这片严苛、荒芜、满是辐射孢子的生存副本,究竟是为了什么。
彼时塞壬的执念步步紧逼,而他本源破损、力量溃散、无处安身。
诺提卢斯刻意挑中这片环境最恶劣、污染最纯粹、空间壁垒最坚硬的荒漠蜃楼,本意就是为了彻底隔绝程晏的追踪与寄生。
这片副本规则单一、生存优先、无剧情漏洞、无附身缝隙,足以死死拖住对方的脚步,截断他所有窥探、寄生、夺舍的可能。
他原本的全盘计划,温柔又稳妥:
在这里,让节奏缓慢下来。
让陆五月在安稳的长线生存里,一点点抚平记忆裂痕,慢慢恢复遗失的过往记忆,终有一日完整归位,重返原世界。
也让残破耗损的自己,借着这片低危冲突、纯生存幻境休养生息,一点点修复本源裂隙。
等伤势渐愈、记忆回笼,他便带着她离开这里,奔赴下一片更温和、更安稳的蜃楼。
无论如何,这座枯砂坞,本是用来拖延、休养、蛰伏、自保的安全港湾。
它足以困住程晏,护下两人,给足彼此重生的时间。
可谁也没能预料——
程晏不惜以培育神经蛊毒孢子、驯化整片沙兽潮为代价,硬生生撕开幻境缝隙,反向入局、反向猎杀。
一场骤然死战,一场决绝自爆。
所有计划,全盘打乱。彻底崩盘。
克莱奥望着灯下沉默隐忍的女孩,心底寒凉彻骨。
唯有她与诺提卢斯洞悉最残酷的规则差异:
赫里斯是高维原生玩家,身死星屑消散,尚有轮回重启之机。
可陆五月不同。
她是现世之人,并非高维生灵。
她没有本源星屑护体,没有幻境轮回权限。
她在蜃楼之中一旦陨落,便是真正的消亡、彻底的湮灭,再也回不去现实世界,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渺茫到近乎奢侈的生路,仅有一条——
唯有她残缺的现世思维,在这片幻境里完整自愈、彻底补全意识漏洞,挣脱副本桎梏,方能活着脱离蜃楼、肉身归位。
可抬眼望向洞外。
夜色沉沉,黄沙呼啸,漫天浮游的神经毒孢依旧在暗处浮沉、蔓延、渗透。
整片沙洲早已被程晏的蛊毒彻底浸染。
这样步步杀机、时刻侵蚀意识的绝境,
哪里还有让她安然自愈、慢慢补全意识的机会?
岩穴安静得可怕。
女孩还在低头认真调配试剂,试图以微薄人力对抗整片荒漠的灾厄,试图守住所有人没能守住的希望。
可暗处的命运,早已悄然收紧了枷锁。
温柔的蛰伏计划彻底作废,
真正的死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2.
夜风吹过岩穴洞口,卷进细碎冰凉的沙粒,矿灯的光晕昏昏浅浅,笼住一方死寂又安静的天地。
陆五月终究是抵不住身心俱疲。
连日高强度的药剂研磨、地层勘测、精神紧绷,再加上傍晚那场血色惨烈的诀别,压得她心神透支。方才强撑着清醒调试试剂,最后一丝力气耗尽,靠着冰冷岩壁缓缓沉睡过去。
睡梦里仍旧翻涌着爆炸火光、兽潮嘶吼、黄沙漫天的碎片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