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镇外屠宰场的夜风腥冷刺骨。

凯伦伫立在牲畜围栏之外，枯瘦的影子被残月拉得狭长。原本既定的畜瘟绝杀计划，在心底悄然作废、彻底推翻。

塞壬，不，程晏寄宿在这具傀儡躯壳里，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阴鸷与偏执。

他改主意了。

没必要一味屠镇、耗杀凡人。

既然那个高维来客处处碍事、步步阻拦，既然诺提卢斯死守药庐、将陆五月护得滴水不漏——那便调转刀尖，直指他最在意的东西。

他清楚自己的局限。

他如今只是一缕寄生执念，依附凡人肉身留存，受制于蜃楼规则，伤不了诺提卢斯分毫。那东西非神非魔、非人非幻，躯体架构超脱维度，不受凡俗灾厄、刀剑术法、因果业障侵蚀，物理杀伤、疫病侵蚀，统统无效。

可这座落后闭塞、愚昧盲从的小镇，自有最锋利、最无解的杀器。

——流言。

人心是最软的沃土，也是最毒的修罗场。

程晏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诡谲的弧度，心底默自编织出一套完美剧本。

外乡神秘男子，携瘟疫入镇，以邪术惑乱人心，哄骗单纯善良的女医，祸乱黑泉苍生。

多么天衣无缝，多么适配当下局面。

多么适合，亲手毁掉诺提卢斯唯一的执念，毁掉陆五月此刻安稳的一切。

他低低自嘲般轻笑一声，默念着那个男人冠给他的称呼。

塞壬。

真是贴切。

世人用塞壬命名以歌声蛊惑水手、倾覆航船的海妖。

可谁又知晓，真正蛊惑人心、倾覆宿命、葬送光阴的从来不是歌声，是藏在温柔假面下的嫉妒、不甘、偏执与贪念。

塞壬也好，程晏也罢。

今日起，他不再布疫，先诛人心。

2.

药庐灯火遥遥在望，隔着半片黑沉沉的街巷，程晏遥遥凝望。

瘟疫爆发的这些日子，他数次潜伏近处窥探。

每一次，都看见诺提卢斯牢牢护在她身侧。

人流涌动的病患之间、日夜不休的药庐之内、晨昏交替的方寸小屋，那道清挺的身影永远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混乱、隔绝惊扰、隔绝暗处所有阴冷窥伺。

他根本靠近不得。

只能远远看着。

看着忙碌的女孩，看着她分拣草药、配比汤药、安抚病患的模样。

明明这具躯体容貌全然不同，褪去了当年的稚嫩软糯，添了幻境生长的清丽平和，可那股深入骨髓的习惯、刻进本能的专注、滴水不漏的操作节奏，分毫未变。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凝神，都在疯狂提醒他——

她要回来了。

属于记忆里那个女孩的轮廓，正在一点点苏醒、完整、重现。

尘封多年的过往，骤然如潮水般轰然倾覆，灌满他所有思绪。

3.

记忆里的陆五月，永远是一副单薄安静的模样。

年纪最小，资历最浅，身形纤细娇小，哪怕穿一身尺码规整的白大褂，也像孩童偷穿了大人的衣裳，宽大布料衬得她肩窄腰细，愈发单薄易碎。

一头蓬松柔软的自然卷，永远被她随手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发尾带着温柔随意的弧度。额前细碎软发垂落，随着浅浅呼吸轻轻晃动，温柔得不像话。

她皮肤是常年沉在实验室、不见日光的冷瓷白，通透干净，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调光泽，愈发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澄澈水亮，像蒙着一层薄薄晨雾。

平日里的她，怯懦、温顺、迷糊，带着天然的软感。待人接物永远轻声细语，眼底常年盛着怯生生的茫然，安静得像一碰即碎的玻璃娃娃，温柔、无害、毫无锋芒。

所有人都疼她、护她，偏爱她这份干净纯粹。

唯有程晏知晓。

这个女孩骨子里藏着何等惊人的天赋。

一旦踏入实验室，她周身气质便会在瞬息之间彻底颠覆。

松散的碎发别至耳后，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那双平日里湿漉漉、含着懵懂怯意的圆眼，瞬间褪去所有柔软迷茫，覆上极致的冷静、锐利与专注。

指尖落于仪器、试剂、试管之间，动作稳得不可思议。

精准、沉稳、零差错，每一步操作都贴合最严苛的学术逻辑，周身漫开独属于科研强者的凛冽气场。

往日软萌怯懦荡然无存，只剩碾压同龄人的天赋锋芒。

她身上流淌着那个人的血。

师承顶尖，天赋卓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哪怕低调温顺、从不张扬，那份与生俱来的学术敏锐、逻辑架构能力，依旧压得旁人喘不过气。

包括他。

程晏当年是师门公认的天纵奇才，年少成名，风光无限。他厌恶师门陈旧桎梏，最厌那句迂腐教条——心术先于学术。

他不信品行桎梏天赋，不信人心需被规训。他拼命挣脱束缚，踩着所有人的期待往上爬，好不容易挣脱枷锁、崭露头角，即将登顶领域之巅。

可陆五月的出现，像一轮骤然升起的新月，清辉洒落，悄无声息便掩盖了他所有光芒。

危机感、落差感、不甘与嫉妒，日复一日在心底疯长、溃烂。

他曾经被那张人畜无害的温柔面容彻底骗过。

她会软软唤他“程师兄”，眉眼弯弯，声音软糯清甜，待人温和纯粹，毫无半分攻击性。

他一度以为，这颗干净温顺的新星，永远懵懂无知、永远无害可欺，对师门过往、对早年隐秘、对他藏在光鲜皮囊下的阴私，一无所知。

直到他渐渐察觉端倪——

她看似迷糊怯懦，实则心思剔透，默默复盘、默默追溯、默默求证。

当年所有被掩盖的痕迹、被抹平的漏洞、被定论为意外的疏漏，正被她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拼凑完整。

那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跌落神坛、永世不得翻身的真相，距离她，只差最后一步。

绝不能让她触碰。

一丝一毫，都不行。

于是，他动了杀心。

他精心策划了那场轰动师门的实验室特大事故。

那一日，国家级重点实验室深夜留守，整栋大楼只剩零星监控、无人值守，是他挑选已久的绝佳时机。

他深谙实验室所有设备参数、试剂属性、安全漏洞。提前篡改通风橱风控参数，微调高压反应釜压力阈值，暗中置换两组极易发生剧烈放热对冲的高危试剂，隐秘抹除所有人为操作痕迹。

整套布局精密、无痕、完美贴合“设备老化、实验意外、操作疏忽”的事故定论。

只要实验启动，试剂对冲、压力过载、通风失效、高温爆燃，连锁反应之下，无人能活。

他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无迹可寻的死亡。

彻底抹去陆五月，抹去那个即将揭穿他所有秘密的隐患。

可他万万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