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软萌迷糊、看似毫无戒心的陆五月，早有防备。
她看似照常值守、照常调试数据、照常启动流程，看似和往日一样安静温顺。
实则，她早已暗自警惕许久。
她默默记录所有设备异常参数，私下备份运行日志，提前规避高危配比，并且遵从最严苛的安全准则：高危实验绝不单人无防护操作。
事发当夜，她提前穿戴全套防爆防护，外置隔热护层，远程延时启动反应流程，人站在安全隔离区外观测，并未近身。
当试剂剧烈对冲、反应釜压力飙升、火光骤然窜起的刹那，她第一时间触发紧急泄压、切断气源、启动全自动灭火系统。
那场被程晏精心策划的致命爆燃，被她凭借极致专业、提前防备、冷静操作，硬生生压成了一场轻伤事故。
火光滔天，却没能伤她根本。
计划全盘落空。
程晏心有不甘，正要近身补手、制造二次意外，彻底了结隐患。
可一切都在陆五月的预判之内。
她提前预埋的越级警报，在设备超阈值的瞬间，直接连通了师门安保、校医室、应急救援队。
刺耳警鸣撕裂深夜，大批人员极速涌来。
短短数分钟，封闭的实验室被彻底围堵。
她被第一时间护送就医，虽意识震荡、短暂昏迷，却安然无恙。
而她的病房，成了铜墙铁壁。
恩师、同门、后辈、医护层层围守，探望者络绎不绝，屏障水泄不通，他连靠近半步、制造一丝意外的机会都没有。
他彻底束手无策。
只能退至暗处，靠着早先提前贴在她头皮、混在数百项生命监测仪器里的一枚微型脑电波贴片，悄悄远程监测她的意识波动。
肉眼无迹，仪器无痕，无人察觉。
他伤不得她，近不得她，动不得她分毫。
只能默默监测，静待变数。
可偏偏，这无可奈何的窥探，让他窥见了一场颠覆所有认知的重大发现。
——昏迷中的陆五月，表层意识彻底沉寂。
可她的深层脑波，正在以一种极诡异、极紊乱、极特殊的频率，持续溃散、剥离、游离。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临界点，程晏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信号。
那不是现世维度的波动。
温柔、浩瀚、稳定，却带着极强的维度锁与空间壁垒，像一张无形大网，稳稳兜住了她即将覆灭的残魂。
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信号。
陌生、高维、超脱世俗规则。
程晏顺着这缕隐秘微弱的维度踪迹，不顾一切溯源追踪，破开层层空间夹缝，终于寻到了这片隐匿于时空缝隙之间的幻境——黑泉镇。
他至此才全然明白。
那个叫诺提卢斯的男人，以高维之力接引了她残破的意识，为她寻来一具刚刚断气的凡人躯壳，让她借艾琳娜的身份重活一世，换名、换貌、换人生，在全新的烟火里安稳休养。
可跨越维度的代价，何其沉重。
抵达这片幻境的瞬间，程晏骤然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实体。
现世的肉身早已剥离，此地又无天然躯壳可供容身，他成了一缕漂浮在幻境中的孤魂，无形、无影、无迹。
最初的他，只能依托执念余韵，化作风声、化作低语、化作人心底的妄念，靠微弱的声波频率蛊惑凡人，试探这片幻境的底层规则。
漫长的观测与试探里，他生出了一个近乎疯狂、却无比大胆的猜测。
异世投射而来的残缺脑波，无法凭空存续。
想要在幻境立足、拥有身份、拥有行动能力，唯一的途径——
占有濒死之人、或是刚刚死亡尚未凉透的躯体。
为了验证这套规则，为了给自己寻得一条绝对稳妥的生路，他做了极为残忍的试验。
凯伦就是完美的实验。
他赌对了。
幻境规则冰冷且直白：
残缺异世意识无法塑体，
完整执念意识，可掠夺濒死空壳。
每一次寄主消亡，他都毫发无损抽身，他可以一次次更换载体，磨合掌控躯体的节奏。就像现在，他操纵凯伦这具肉身，早已熟练自如，举手投足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原生者更精准、更沉稳、更可控。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陆五月是被动承接的残破意识，根基缺损、锚定深重，与幻境躯壳死死绑定。
她在这里受伤即是神魂损伤，在这里消亡，即是彻底魂飞魄散，再无重来之机。
而他，是主动游离的完整执念脑波，出入躯壳游刃有余，不受锚点束缚，不受生死反噬。
寄主一死，即刻弃壳而去，转身便能寻觅下一个濒死载体，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不仅如此，心思缜密的程晏，从未给自己留过绝路。
明知跨维度意识旅行变数无穷、危机四伏，空间乱流、规则反噬、幻境崩塌、突发意外数不胜数。
他早就在自己的执念本源中，预埋了意识定时回撤装置。
无论幻境发生任何突发变故、无论寄主损毁、无论棋局崩盘，只要抵达预设阈值，他的意识便会被强制、安全地送回现世本体，万无一失。
他有退路，有底牌，有无数次重来的资格。
可陆五月没有。
心底积压多年的忮忌、不甘、学术被压的落差、被揭穿真相的恐惧，在此刻尽数翻涌成刺骨的杀意。
当年那个软怯唤他“程师兄”的小姑娘，那个看似温顺无害、实则天赋碾压、步步逼近真相的新星，是他毕生唯一的阴影与污点。
他绝不允许，她残缺的意识休养完整、彻底回归。
绝不允许她带着完整记忆醒来，拆穿他当年所有的阴谋与事故，毁了他辛苦换来的一切。
所以这盘棋，必须死局。
他只有两个目的，且不择手段。
要么，让不完整的她，彻底死在这片蜃楼幻境里，神魂俱灭，永绝后患。
要么，逼她残缺意识被迫回归原身。
彼时的她记忆不全、心神不稳、意识残缺，正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可以重回现世，再度出手，彻底斩草除根。
夜风卷着漫天疫尘，穿荡过空寂街巷。
程晏寄宿在凯伦体内，静静伫立暗处，望着药庐里那道温柔忙碌的身影，眼底只剩一片毫无温度的阴寒偏执。
棋局早已不公。
生死早已不对等。
这一次，他稳操胜券。
他一定要亲手，彻底终结陆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