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泉镇多流民乞丐,常年游走街巷、挨家乞讨,居无定所、无人管束,是最完美的无症状传播载体。
凯伦寻到镇上零散的流浪乞者,以零星铜币、粗黑面包为诱饵,简单施舍,只要求一件事——整日走遍全镇街巷乞讨,不得停歇。
被小恩小惠收买的流民全然不知,自己早已在接触毒水、毒雾之后,成为行走的疫源。他们体质孱弱、耐受度极高,成为无症状带毒体,穿梭集市民居,触摸门扉、碗盏、窗台,将菌丝传遍小镇每一处角落。
恰逢三日之后便是小镇月度大集,四方乡民汇聚、人流密集。
塞壬早已算准时机。
他暗中培育依附牲畜生存的嗜温跳蚤与毒蚊,密闭蓄养,待集市日人流最盛之时,于上风处悄然释放。蚊虫携毒叮咬,人畜交叉感染。
更绝的绝杀,是针对这座以畜牧为生的小镇——畜瘟寄生。
疫病针对性侵染牛羊幼崽,先弱畜、再传群,层层蔓延。一旦畜牧崩盘,小镇粮食、奶源、贸易尽数断绝,无需屠城,便可自溃贫瘠。
2.
晨光漫过药庐木窗,将相拥的两人笼在一层浅淡柔光里。
诺提卢斯的怀抱安稳厚重,没有半句劝阻,没有分毫责备,无声接纳了她所有柔软的孤勇。陆五月埋在他胸口,残存的泪水一点点浸透他素色的衣料,纷乱忐忑的心,终于寻到一处落脚之地。
良久,她稍稍平复情绪,轻轻推开他,眼底泪痕未干,却目光坚定,已经暗自拿定了全部主意。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镇子毁了。” 她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同他确认,“艾琳娜守在这里一辈子,心心念念想护住这里的人,她没能做到,换我占了她的身体,理应替她走完这条路。”
诺提卢斯抬手,指尖轻柔拭去她脸颊未干的泪痕,琥珀色眼眸盛满包容,轻声应下:“好,我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他心底清楚前路藏着何等凶险。塞壬手握无解脱身之法,整片小镇水源、粮食、空气早已布满病原体,大规模疫病爆发只是时间问题,而五月的神魂与幻境深度绑定,一旦受伤便是真真切切的神魂损耗。可他从不会强行扭转她的选择,她心怀善念,那他便做她身后永不崩塌的屏障。
两人分头行动。
陆五月一头扎进艾琳娜狭小的工作室,重新翻遍所有泛黄笔记,将乡间土方全部梳理一遍,再以脑海深处沉淀的化学、药理知识逐条修正、优化。艾琳娜留下的草药、简陋器具被她分门别类规整妥当,又凭着记忆列出一份防疫物资清单。
诺提卢斯则走出药庐,走遍全镇街巷,按照清单采购足量棉布、高度白酒、陶制器皿、各类对症草药,同时不动声色留意镇民状态。街巷间已经隐隐透出诡异的死寂,不少农户闭门不出,街边偶有行人,也都面色萎靡,低声咳喘,空气里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腥气,是昨夜漫天鹅毛携来的疫病尘埃。
正午时分,第一批染病的镇民陆续寻到药庐。
有人浑身滚烫、咳喘不止,有人皮肤生出青紫色斑痕,浑身酸痛无力,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往日闲谈的欢声笑语彻底消失,只剩下病痛带来的压抑绝望。
往日只会处理小伤小病的药庐,此刻成了全镇唯一的救命之所。
陆五月不再是昨夜手足无措的外人,底层代码带来的理性与精准牢牢扎根心底。她划分出两块区域,一块安置轻症病患,一块隔离高热重症,杜绝交叉传染 —— 这套基础隔离逻辑,是黑泉镇所有人闻所未闻的手段。
她教病患家属用白酒擦拭体表散热,区分不同草药的萃取配比,改良艾琳娜粗糙的汤药方子,剔除药性相冲的杂质,最大化留存退热、消炎的有效成分。
不少镇民起初心存疑虑,世代相传的治病法子里,从没有隔离病患、以酒降温的说法,私下窃窃私语,怀疑她一个外来姑娘不懂行医,胡乱折腾。
直到几名高热濒死的孩童、咳喘到无法平卧的老人,服下她改良后的汤药,配合物理调理,短短半日便明显好转,质疑声才彻底消散。所有人打心底信服这个沉静冷静、手段奇特的姑娘,纷纷主动配合她定下的防疫规矩。
忙至午后,药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之前寄宿在凯伦家附近的几名乞丐,歪歪扭扭靠在墙边,不停剧烈咳嗽,皮肤已经泛出明显灰青,是典型的无症状带毒体彻底爆发。
陆五月心头一沉,瞬间理清脉络:水源、牲畜、粮食、空气、流民,五重传播渠道层层嵌套,这场铺天盖地的瘟疫,没有一处遗漏。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重,依旧有条不紊安排人将流民安置在独立隔间,调配强效抑菌汤药。
诺提卢斯静静立在药庐角落,神识铺展整座小镇,清晰捕捉到每一处潜藏的疫源:井底沉眠的缓释毒石、磨坊水渠里腐烂的畜尸、各家酒桶与粮仓里滋生的真菌、昨夜钟塔随风散落的带毒鹅毛。
他眼底寒意层层堆叠。
塞壬躲在凯伦的傀儡躯壳里,藏在人群暗处,冷眼旁观药庐里救人的身影,每多治好一人,心底的偏执阴翳便浓重一分。他清楚五月主动留下,主动踏入自己布下的炼狱,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 要么日复一日看着镇民在病痛里消亡,逼她主动崩溃逃离幻境;要么长久耗损神魂,最终彻底沦陷在此地。
3.
入夜,最后的病患拖着虚弱的身子离去,药庐木门轻轻合上,喧嚣彻底褪去,整座小屋终于坠入短暂的安宁。
白日紧绷的弦骤然松弛,连日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陆五月指尖发酸,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浑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坐在艾琳娜老旧的木桌旁。烛火摇曳,映亮桌角那本泛黄的行医笔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页脚那句稚嫩却滚烫的字迹 ——护一方平安。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晚风,带着彻骨的疲惫,眼底却澄澈无憾。
“原来救人这么难。”
救得好一人,救不尽满城隐患。
“只是治好眼前人远远不够,病根藏在水里、粮食里,防不胜防。”
疫病生根于整座小镇的命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单凭日夜不休的施救,不过是杯水车薪。
诺提卢斯缓步走到她身侧,掌心轻轻覆上她酸胀的肩头,微微用力,温柔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微凉安稳的气息将她包裹,温声细语落在耳畔,妥帖安抚着她所有疲惫:
“我会想办法慢慢清理潜藏的疫源,不会让病菌无休止扩散。”
他心底清明,却无法尽数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