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规则桎梏死死捆住他的力量,他不能直接抹杀这片幻境本土滋生的疫病,更不能强行销毁塞壬埋下的毒石、腐尸菌源、风羽疫尘。但凡外力强行破局,幻境锚点剧烈震荡,最先反噬、神魂受损的,只会是陆五月。
他唯一能做的,是日复一日、循序渐进,以最温和的草木灵力滋养水土,以水流运化稀释毒素,一点点中和井底、渠湾、田土间的致病菌。
缓慢,微弱,却从未停歇。
陆五月闭着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心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不懂高维棋局,不懂宿命纠缠,可她隐约看透了真相。
这场席卷全镇的瘟疫,从来不是偶然天灾。
是人为,是恶意,是一场精准无误、步步紧逼的针对。
“这场瘟疫还会继续,对不对?” 她轻声问。
诺提卢斯沉默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肩头的女孩微微蹭了蹭他的肩头,粘腻疲惫的嗓音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坚定韧性:
“不管还会持续多久,我们都坚持下来。”
“能多护住一个人,便是不负艾琳娜,也不负我自己。”
白日连轴不休的施救早已耗尽她所有体力,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浑身酸痛疲软,每一寸肌理都在催促她沉睡休息。
昏沉席卷之际,她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终究化作一句模糊呢喃。
软软的,轻轻的,像是梦话,却藏着她最真切的忐忑。
“诺提卢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无条件信任她,不顾一切保护她,包容她所有笨拙、所有选择、所有孤勇。
话音落尽,她脑袋一歪,彻底沉入熟睡,那句问句轻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呓。
诺提卢斯静静垂眸,凝视着她恬静疲惫的睡颜。
烛火落在她细软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干净、纯粹、温柔,一如多年从前。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无声无息、隐忍入骨的轻吻。
他俯身,稳稳将疲惫熟睡的女孩拦腰抱起,步履轻缓走上阁楼,将她小心安置在简陋的床板上,细细替她掖好边角被角,遮住她微凉的手腕与脚踝。
屋中烛火摇曳,映着他伫立的背影,安静而孤执。
无人知晓,他心底封存多年的秘密。
无人知晓,这场跨越岁月、贯穿宿命的偏爱,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很多年前,无光无暖的囚笼里丑陋怪物,沉在无尽黑暗里,心如死灰,静待湮灭。
唯有一个小小的孩童,隔着透亮的玻璃缸,睁着干净澄澈的眼睛,望着蜷缩暗处、形貌可怖的他。
没有半分厌恶,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滚烫的善意。
稚嫩软糯的童音,轻轻刺破终年不散的黑暗:
“你是精灵吗?”
那一瞬间,死寂的深渊被微光击穿。
是九岁的陆五月,于无意之中,拯救了早已腐朽濒死的他。
从那一眼对视开始,从那一句童言开始。
命运的齿轮,早已为他们两人,悄然转动,从未停歇。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荒废钟塔的晚风呜呜呼啸,裹挟着肉眼不可见的疫病尘埃,漫过街巷、屋舍、田垄,沉沉笼罩整座岌岌可危的黑泉镇。
暗处杀机蛰伏,瘟毒遍野,人心将乱,浩劫将至。
药庐之内,烛火长明,摇曳不灭。
女孩以凡人学识、医者仁心,逆势对抗漫天疫厄。青年以万年执念、满身守护,替她隔绝所有深渊晦暗。
前路漫漫,劫难未止,恶敌暗藏,棋局未终。
但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根无依、一心逃离的幻境过客。她选择扎根苦难,以身立盾,以心渡人。
风落疫起,长夜将至。所幸,有人并肩,有人死守,有人万年偏爱,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