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彼时山林风波落幕,山间的戾气被彻底打散,漫山草木重归静谧温柔。
诺提卢斯始终没有松开护在她身侧的手,指尖虚虚拢着她的小臂,力道极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逾矩,却稳稳隔绝了周遭所有冷风与未知隐患。他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步伐,陪着她沿着蜿蜒山道缓缓下山。
落日余晖铺洒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两人肩头、发梢,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修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陆五月的心跳依旧未平,方才的惊惧早已褪去,余下的全是绵长细密的悸动。她侧眸悄悄看向身侧的人,他眉眼沉静,下颌线条利落柔和,褪去了方才震怒的凛冽,周身只剩温润安稳的气场。没人知晓,这样清隽温柔的躯体之下,藏着足以倾覆整片幻境的力量,却只为她一人收敛锋芒,俯首守护。
一路无话,氛围却半点不尴尬,反倒萦绕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
山风轻柔,拂过彼此衣袖,偶尔相触的衣料摩挲,细碎又温热,每一次不经意的贴近,都让陆五月的心尖轻轻颤栗。
“刚刚吓到了?”诺提卢斯忽然偏头轻声问她,语调温柔得像晚风。
陆五月轻轻点头,又连忙摇头,睫毛轻轻颤动:“有一点,但你来了之后,就不怕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诺提卢斯耳中,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再度漾开浅浅涟漪。
下山的路途很短,却又像很长,足够让所有慌乱沉淀,让隐晦的情愫悄然蔓延。待双脚踏上平整的镇口青石板,身后山林的幽深晦暗被彻底隔绝,眼前依旧是炊烟袅袅、安宁温柔的小镇景象,仿佛方才山间的生死危机,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可他们二人都清楚,恶意从未远离。
此刻小镇依旧岁月静好,镇民的屋舍整齐排布,晚风裹挟着淡淡的烟火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晚归居民的闲谈笑语,平和得让人沉溺。
但这片安逸的表象之下,暗流正疯狂涌动。
2.
暮色沉落,余晖彻底褪去,黑泉镇的喧嚣伴着落日一同消散。
白日里热闹鲜活的街巷归于寂静,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只剩零星几盏油灯悬在屋檐下,晕开微弱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晚风穿过空荡的巷弄,带走白日的烟火气,只余下山林吹来的微凉草木风,轻轻拍打着药庐的木窗。
屋内烛火摇曳,灯花噼啪轻响。
陆五月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日山林间的惊险一幕,始终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清晰记得耳边阴诡蛊惑的低语,记得那一刻心神失守、濒临坠崖的绝望,更记得诺提卢斯骤然出现,稳稳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的模样。他覆在她耳畔微凉的掌心、骤然变深蓝的眼眸、那道无人可见、却威力骇人的无形抽打,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深深印在心底。
辗转反侧间,另一件事愈发让她心绪难安。
白天她向镇上村民打探诺提卢斯的来历,私下揣测他的身份、疑心他的来路,这般直白的试探与怀疑,想必他全程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今日他看似随性相随,沉默不语,实则一直远远护着她。她的所有小动作、所有疑惑与试探,从未逃过他的眼底。
一想到自己一边受着他周全细致的庇护,一边暗自猜忌、暗中打探,陆五月心里便涌上一阵沉甸甸的愧疚。
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她轻轻推开房门。
药庐的厅堂还亮着一盏孤灯,暖黄烛光透过门缝漫出来,落在清冷的廊下。诺提卢斯并未歇息,他坐在靠窗的木椅上,脊背挺直,姿态安静。夜里宽松的衬衣更显松弛,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清冷眉眼,周身是一派与世无争的沉静。
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他抬眸看来,眼底日间盛怒的深蓝早已褪去,恢复成温润的琥珀棕,只是眸底深处,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沉敛。
“还没睡?”他轻声开口,语调温和,听不出半分不悦。
陆五月攥紧衣角,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眸,神色带着明显的局促与歉意。夜里的风很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忐忑的心绪。
“诺提卢斯。”她认真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字字诚恳,“我有话想跟你说,对不起。”
诺提卢斯微怔,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安静等候着她的下文。
“白天我向镇上的人打听你的事。”陆五月坦诚道出心底的愧疚,没有丝毫隐瞒,“我听大家说,你是三天前凭空出现在小镇的,来历不明,一直深居简出。那一刻我心里生出了很多怀疑,下意识揣测你的身份,揣测你接近我的目的。”
她抬眼,眼底满是歉疚,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不该在你一直悉心照料我的时候,还暗自猜忌你。对不起,是我心思太多,也太过防备了。”
白日里他奋不顾身救下她,挡下塞壬的阴诡算计,替她隔绝所有恶意,可她却在背地里打探他的底细、怀疑他的真心。一想到这里,她便无比羞愧。
诺提卢斯静静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眼眸,望着她眼底真切的自责与不安,心头只剩柔软。
他缓缓起身,身形清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温柔包容,没有半分责怪:“我理解。”
简单三个字,轻轻抚平了她大半的局促。
“你本就失去了所有记忆,被迫寄宿在陌生的躯体里,坠入全然未知的异世幻境。”他语速平缓,字字句句都透着体谅,“身处无根无依的绝境,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你本能地对外界设防、对人心存疑,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他太清楚她的处境。孤身飘零,记忆残缺,前路迷茫,没有任何依靠,唯一的自保方式,便是谨慎与防备。换做任何人,都无法在这样的境遇里全然放下戒心。
烛火摇曳,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温柔。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干净、坦荡,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缓缓开口,落下一句戳中心底的话:
“你可以继续对我保持警惕,没关系。”
“但这不妨碍我,想保护你。”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烛火,光影在他精致俊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敷衍,没有虚假,只有一片赤诚与坚定,沉稳得足以安放她所有的不安与慌乱。
陆五月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猛地加快,砰砰地撞着胸腔。
心底的愧疚、忐忑、猜忌,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密温热的悸动,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暖得人发软。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防备,谅解了她所有的试探,包容了她所有的不安。
他允许她心存戒备,允许她不肯全然信任,从不强求她敞开心扉,却依旧固执、坚定地守在她身前,将护她周全这件事,当做理所当然。
世间最温柔的偏爱大抵如此——我不逼你信任我,但我永远不会放弃护着你。
陆五月望着他眼底纯粹的笃定,望着这张近乎完美、带着易碎美感的面容,心头的涟漪层层叠叠,泛滥成一片温热的潮。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心底无声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