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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影潜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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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厅堂里渐渐安静下来,门扉被风轻轻带合,隔绝了屋外渐远的脚步声。

诺提卢斯立在木桌旁,目光落在门外空荡荡的街巷上,唇角还凝着浅浅的笑意。方才陆五月踏出家门时,步履舒缓,眉眼间的局促已然褪去大半,想来小镇平和的氛围,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不安。他就这般静静伫立,目送那道娇小的身影拐过巷口,彻底消失在错落的木屋与花木之间,眼底的温柔也一点点敛去。

待到视线里再寻不到半分踪迹,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融,周身萦绕的暖意被一层清冷淡漠取代。

他抬手开始收拾桌上的粗瓷碗碟,动作从容而利落。宽松的白衬衣下摆微微晃动,数缕近乎透明、泛着莹润银白微光的触手自后背衣料下悄然舒展,软而柔韧的丝带状形体灵活地游走开来,分担着手下的活计。

几缕触手稳稳托住碗盘,两两相叠,小心翼翼地将餐具归拢到木托盘上;另有一缕细长的触手卷起桌角的抹布,轻柔地擦拭着桌面残留的粥渍。它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没有半分滞涩,仿佛这般用异于常人的肢体劳作,早已成了常态。触手表层流转着淡淡的银辉,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若隐若现,却始终乖乖收在人身之后,不曾越出分毫。

诺提卢斯单手扶着托盘,缓步走向墙角的灶台,身后的触手依旧有条不紊地打理着余下杂物。方才那缕阴冷黏腻的气息,又一次钻入屋内,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绝不会把那当成错觉。

自踏入这片蜃楼开始,那道阴恻恻的意念、若有似无的蛊惑低语,便一路尾随。那个心怀恶意的“脏东西”,终究还是循着他们的轨迹,一同降临在了黑泉镇。

……诺提卢斯垂着眼,琥珀色的瞳色沉了几分。他心底尚存一丝侥幸,兀自做着徒劳的揣测。他赌对方初入此地,尚未摸透这座幻境的规则与世界构架,暂时不敢贸然掀起风浪;赌对方受制于蜃楼的束缚,只能远远窥探,无法肆无忌惮地施展手段;赌这片小镇固有的秩序,能暂时阻隔恶意的蔓延。

可这份侥幸,连他自己都清楚,不过是自欺欺人。

对方对蜃楼规则的钻研、对尾随追踪的门道,远超出预想。如今不过是在蛰伏观望,积蓄力量。按照这个态势,追上他们、撕破眼前的平静,不过是早晚的事。用不了多久,这片安逸的小镇,就会被对方亲手拖入泥潭。

想到这里,诺提卢斯停下动作,将收拾好的碗碟一一安放妥当。身后忙碌的触手也随之缓缓收回,一点点敛入衣料之下,重新隐匿不见。

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屋外阳光正好,人声笑语依旧热闹,一派岁月安然。可他的心神却紧绷到了极点。仅凭他一人,要一边护住心性尚且不稳的陆五月,一边提防暗处层出不穷的算计与蛊惑,终究独木难支。

短暂的犹豫过后,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抵在窗沿的木框之上。

一丝极淡、几乎无法被常规意识捕捉的银白光脉,顺着指尖缓缓渗入木质窗框之中。这缕微光并非用于攻击,也不是用来布设屏障,而是化作一道细碎的意识讯号,顺着蜃楼交错相连的维度脉络,无声地向外传递而去。

讯号微弱又隐秘,如同投入深海的一粒石子,不张扬、不外露,寻常窥探者根本无从察觉。这是他独有的联络方式,向着遥远的高维之地送出求助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将木窗重新合上。

屋内再度回归静谧。诺提卢斯转过身,望向门外的街巷,面色沉静如水。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一边维系眼下的平静,一边等待回应,同时时刻警惕着暗处的阴影。

风暴将至,而他必须守好身前之人,守住这片刻的安宁。

2.

青石板路上的风依旧温软,陆五月沿着街巷缓步而行,一来二去,渐渐和沿路往来的镇民愈发熟稔。小镇居民心性淳朴,待人热忱,遇上了便会停下脚步闲话几句,从田间作物聊到家常琐事,气氛轻松又融洽。

闲聊间,有人无意间问起她摔伤后的状况,陆五月略一迟疑,索性顺着先前的说辞,坦言自己丢失了不少过往记忆。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唏嘘之声。

几位年长的妇人面露怜惜,连连叹着气,又是惋惜又是宽慰,不住叮嘱她好好休养,不必急于操持行医的事务;路过的年轻姑娘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会帮她照看药庐,平日里有任何难处,镇上人都会搭把手。众人的善意质朴又滚烫,让陆五月心头暖融融的,先前顶替身份的愧疚也淡了几分。

说笑片刻,她心念一动,顺势提起了那个始终伴在自己身侧的身影。她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失忆后的茫然:“说起来,一直照料我的那位诺提卢斯先生,平日里也常在镇上走动吗?我脑子昏沉,对他也没什么印象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热闹的氛围骤然一静。

围在身旁的镇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彼此交换着疑惑又诧异的眼神,一时间竟无人应声。街巷间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轻响,还有远处孩童零星的嬉闹声,小小的一段路,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陆五月心底微微一怔,安静等待着回答。

僵持片刻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往前挪了两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斟酌着字句慢慢开口:“姑娘,说来也奇怪。在你出事之前,我们整个黑泉镇,从来没人见过这位诺提卢斯先生。”

陆五月瞳孔微缩,指尖下意识蜷起。

“大概就是三天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是他抱着浑身是伤、人事不省的你,一步步走进镇子的。”老妇人回忆着当日的情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是他跟我们解释,说你上山采药时不慎失足滚落山坡,撞坏了脑袋。我们见你伤势沉重,满心担忧,也就没多追问他的来历。”

旁边一名壮年汉子跟着附和:“是啊,这人看着身形清瘦,力气却不小。把你送回药庐安顿好之后,他就一直守在屋里,极少踏出房门半步。我们平日里路过药庐,也只偶尔能瞥见他的身影,从没人真正和他搭过话,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应和,七零八落地补充着细节。有人说他终日待在屋内,安静得近乎透明;有人说他气质清冷,看着不像小镇上土生土长的人;还有人打趣,只当是她在外结识的远方友人,特地赶来相伴照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的信息简单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自始至终,诺提卢斯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黑泉镇的人。来路不明,行踪隐秘,偏偏又是将“艾琳娜”带回小镇、定下“摔伤失忆”这套说辞的始作俑者。

陆五月站在原地,耳边的话语渐渐变得模糊,心底翻涌着一团复杂难言的情绪,微妙又纷乱。

她早已知晓这里是幻境,知晓两人皆是寄宿在陌生躯体之中,也清楚诺提卢斯绝非寻常小镇居民。可当真相从旁人嘴里直白道出,那种违和感还是层层叠叠压了上来。

他从何处而来?又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濒死的自己身边?那日在屋内劝慰她“既来之则安之”的温柔是真,容貌举止间的疏离与神秘也是真。他沉默寡言,做事稳妥,将她照料得无微不至,可周身始终裹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让人看不透内里分毫。

想起他精致易碎的模样,想起他温和低柔的声线,再结合镇民口中“凭空出现、深居简出”的描述,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疑窦丛生。

可转念回想这几日的相处,对方眼底真切的关切、危难来临时不动声色的庇护,又绝非虚假。那份陪伴太过踏实,让她无法生出恶意的揣测。

疑惑、好奇、不解,还有一丝浅浅的信赖,诸多情绪搅在一起,缠成一团乱麻。

“原来是这样……”陆五月低声喃喃一句,收敛了眼底的思绪,对着一众关心她的镇民弯了弯唇角,“多谢大家告诉我这些,我心里有数了。”

众人见她神色平和,也不再多聊旁人的事,又叮嘱了几句休养的话语,便各自散去,重新回归到小镇悠闲的日常里。

人流散开,街巷再度恢复往日的喧闹。阳光依旧和煦,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可陆五月再望向药庐所在的方向时,心境已然不同。

那个名叫诺提卢斯的人,就像这片幻境里一道难解的谜题。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慢慢调转脚步,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无论答案是什么,眼下他们尚且身处同一片天地。她想回去,再好好看一看那位神秘又温柔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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