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忽然彻底放下了日间所有的疑虑与纠结。
哪怕前路虚妄,哪怕身处幻境,哪怕眼前的人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也无比清晰地确定——诺提卢斯,绝不会伤害她。
屋内烛火温柔摇曳,晚风轻叩木窗,一室安静温存。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并不尴尬。刚刚剖白过的猜忌与谅解、包容与守护,像一层薄薄的暖雾笼在彼此之间,淡淡的悸动漫在心底,温柔得几乎让人沉溺。
陆五月心绪慢慢平复下来,连日的疲惫涌上四肢百骸,她轻声道了句晚安,便转身回了内屋歇息。
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温柔与外界黑暗彻底隔开。
也正是在这一刻——
黑泉镇的深夜,彻底沦为了塞壬的猎场。
3.
白日里被诺提卢斯一击震慑、被迫蛰伏的恶意,不再试探、不再收敛,趁着全镇沉入熟睡、人心防备最薄弱的时刻,轰然铺开。
他深谙规则桎梏,无法亲手施暴、无法制造物理伤害、无法沾染杀戮。
所以他杀人,从来不用手。
他只用声音,只用人心。
无边夜色里,无形的低语从山林最深处溢出,像潮水般漫过山脊、漫过田野,顺着晚风铺满整座黑泉镇。那声音极轻、极柔、极蛊惑,不会惊醒沉睡的人,却能精准钻进每一个梦境、每一寸意识缝隙。
它不是刺耳的魔音,是温柔的哄骗,是绝望的呢喃,是一遍遍弱化求生欲的催眠。
他穿梭在全镇每一户人家的屋外,针对性蛊惑每一个意志薄弱者。
镇西郊野的农户院落,深夜空旷冷寂。一户人家圈养的羊羔莫名染了恶疾,整日垂首萎靡、拒食孱弱,蜷在栏中气息微弱,眼看便要尽数凋零。
黑泉镇得名于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泉,镇民恪守古老的圣母信仰,坚信那汪深泉是圣母的眼泪。
他们虔诚且天真,坚信牲畜染疫、家宅蒙尘,皆是亵渎灵泽、遭山野邪祟缠身的征兆。农户守在栏边,满心惶然无助,只能对着沉沉夜色默默祷告,束手无策。
就在他心神颓丧、几近绝望之际,一缕空灵圣洁、仿若天启的低语轻轻落于耳畔,无迹可寻,却字字镌刻进心底:“牲畜身染浊秽,为暗影所侵,是以生机衰败。”
农户浑身一震,仓促四顾,荒野漆黑空荡,杳无人影,可这宛若神明垂谕的声音,却瞬间抚平了他的慌乱,彻底攫住了他的神志。
“将染疫生灵,投入黑圣之泉。”
“此泉承圣母恩典,涤荡世间污浊,可消弭邪祟,救赎垂危生灵。”
蛊惑温柔圣洁,完美契合小镇世代相传的信仰,无半分破绽。走投无路的农户早已丧失思辨之力,只当是暗夜得沐神恩,心中涌起极致的虔诚与笃信,再无半分迟疑。
他趁着深夜人寂,抱起奄奄一息的病弱羊羔,踏着微凉夜露,孤身奔赴镇外那片幽深死寂的黑泉。
黑泉潭水如沉墨凝渊,水面终年无波,夜色里泛着森森寒意。周遭林木静默,虫鸣尽绝,荒芜的郊野透着与生俱来的死寂与诡秘。农户咬紧牙关,谨遵耳畔神谕,将几只濒死的羊羔逐一掷入泉中。
落水的轻响划破长夜,转瞬即逝,细碎的涟漪缓缓平复,潭水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生灵坠入这片深渊。
做完这一切,农户心中大石落地,满心虔诚地静待圣母的救赎。
可那道空灵的圣音并未消散,依旧萦绕耳畔,层层递进,继续低语蛊惑:“趋近圣泉,俯身虔诚祷告。”
“唯赤诚之心可通神意,圣母将睹你虔敬,护你阖家安宁,免你家宅蒙灾。”
被彻底催眠蛊惑的农户,早已舍弃所有理智与戒备,身形僵硬木然,循着无形的指引,一步步踏向湿滑的泉边崖岸。
泉边青石覆满阴湿青苔,滑腻难立。他刚躬身欲拜,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坠入冰冷漆黑的潭渊之中。
刺骨的寒水瞬间裹挟四肢,窒息的绝望汹涌而至。农户疯狂挣扎、奋力扑腾,微弱的哀鸣被沉沉泉水彻底吞噬,消散在无人的荒野深夜。
挣扎渐渐孱弱,四肢彻底僵硬,最后一缕鲜活生机缓缓湮灭,身躯沉沉沉入泉底,归于死寂。
黑泉潭水再度平复如初,静谧无波,完美掩藏了方才的坠落与消亡,不露半分痕迹。
良久,漆黑的潭心忽然微微翻涌,打破亘古的死寂。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掌,缓缓破开水面,死死扒住湿滑的青石边缘。
浑身浸透寒水的农户,以一种诡异僵硬的姿态,缓慢攀爬上岸。他衣衫湿透,发丝凌乱黏贴面颊,模样狼狈不堪,周身却再无半分濒死的孱弱颓态。
最骇人之处,是他的双眼。
往日乡民的淳朴、怯懦、惶惑尽数褪去,眼底空洞死寂,深处蛰伏着一缕极淡、阴冷偏执的诡异幽光。
他缓缓站直身躯,默然抬眼,望向夜色里安然沉眠的黑泉镇。
圣泉救赎是伪,夺舍寄生为真。
塞壬从不亲手施暴,唯以圣言为伪装、蛊惑为利刃,借凡人愚昧与虔诚,造濒死躯壳,夺鲜活神魂。
今夜,幽暗黑泉涤净了凡人的本真魂魄,第一具完美的傀儡载体,就此诞生。
暗处无形的呢喃圣音悄然隐匿,无声无息,却已为整座安稳小镇埋下了覆灭的祸根。
瘟疫的菌丝、蛊惑的余韵、蛰伏的恶意,乘着微凉夜风悄然蔓延,无声侵染小镇的水土、空气与每一寸土地。
黑泉镇依旧安眠,灯火温软,岁月静好。
无人知晓,腐烂与死亡的种子,已然在这片安逸土地的深处,悄然扎根、暗自疯长。
无人知晓,浓稠的黑暗里,塞壬的低语已悄然漫入小镇每一寸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