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没有察觉,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低语,始终飘荡在人群上空,将方才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暗处的窥视者,正借着镇民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拆解着诺提卢斯的底细,眼底的算计愈发深沉。
3.
怀揣着满心细碎的疑惑,陆五月辞别镇民,没有立刻折返药庐。
镇民口中的一切太过蹊跷。三天前凭空降临的诺提卢斯、一场无从考证的采药坠崖、彻底断层的过往记忆……她想要找到一丝突破口,验证心底纷乱的猜想。既然所有故事的开端,都落在“上山采药”这件事上,那她便亲自去一趟。
她向镇上老人问清了艾琳娜往日采药的固定路线,顺着青石板路一路走出镇子。
黑泉镇外是连绵平缓的山林,草木葱茏,清风穿林,枝叶摇晃出沙沙轻响。远离了镇上的人声喧闹,山野间格外安静,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与泥土气息,闲适得让人放松警惕。
陆五月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往上,目光仔细扫过沿途的山势、岩壁与草丛,试图寻找一丝坠崖、摔伤的痕迹。可一路走来,山路平缓规整。
心底的疑虑,瞬间又深了一层。
就在她凝神思索、心神微微涣散的瞬间,耳边骤然缠上一缕轻飘飘的人声。
那声音极轻、极柔,像情人呢喃,又像晚风拂耳,没有固定的声源,四面八方皆是,丝丝缕缕钻进耳膜,温柔得近乎诡异。
“你不属于这里……你是多余的……”
“虚假的身体,虚假的小镇,虚假的陪伴……一切都是骗你的。”
“停下来吧,不用找了,往前一步,就解脱了。”
细碎的蛊惑不断盘旋,温柔的语调裹着致命的恶意,一点点抽空她的思绪、瓦解她的神智。陆五月只觉得头脑昏沉发胀,眼前的山林光影开始重叠晃动,双脚不受控制地朝着侧边一处陡峭的山沿挪去。
那里是悬空的陡坡,踏空便是万丈落差。
她的意识被声声低语裹挟,浑身僵硬,根本无法自主控制身体,瞳孔微微涣散,整个人已然濒临险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瘦的身影骤然从林间阴影里掠出。
下一瞬,一双微凉有力的手掌稳稳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后带离。
失重感骤然消散,陆五月踉跄着后退半步,稳稳撞进一片清冷安稳的怀抱里。恍惚间,所有缠在耳边的蛊惑声被生生斩断,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大半。
是诺提卢斯。
他不知何时追来,始终静默无声地跟在她身后远处,时刻警惕着暗处的恶意,从未有片刻松懈。
惊魂未定,陆五月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离谱。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心头慌乱、后怕、愧疚交织在一起,下意识慌忙解释,声音带着细碎的颤音:“对不起,我、我只是想来看看采药的路线,刚刚不小心走了神,不是故意乱跑的。”
她怕他自责,怕他担心,更怕自己的轻率,惹出无法挽回的祸端。
诺提卢斯没有半分责备,只是稳稳扶着她的肩,将她护在身前。他垂眸望着她发白的脸颊,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冷冽与压抑的怒意。
“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低沉寒凉,字字清晰,穿透林间的风声。
“别怕,是塞壬的声音。”
“这种妖怪,最擅长用温柔的声线蛊惑人心,诱人心智,害人于无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底的温柔彻底覆灭。
在陆五月看不见的角度,原本温润澄澈的琥珀棕瞳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加深、浸染、蜕变,最终彻底化作一片幽深纯粹的深海蓝,暗得不见底,盛满了凛冽的戾气与翻涌的怒火。
他是真的动怒了。
怒对方阴魂不散、步步紧逼,怒对方利用幻境规则,一次次用最卑劣、最无形的方式蚕食她的心神、将她推向死地。
诺提卢斯微微俯身,抬起修长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双耳之上。
掌心微凉,温度安稳,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风声与残余的蛊惑余韵,将所有恶意通通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有我在,他伤不了你。”
低沉笃定的嗓音落在耳边,是极致温柔的安抚,可他周身的气场却冷得刺骨。
下一秒,陆五月感觉到有一根无形的长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左侧幽深密林的暗处狠狠一抽!
她看不见鞭子的形态,却能清晰捕捉到那一瞬间破空的威势。
身侧不远处的山林暗处,像是被无形的巨鞭狠狠砸中——
轰然一声闷响炸裂开来!
山石崩裂、碎石飞溅,地面的枯枝烂叶被劲风掀得漫天飞舞,原本藏在暗处的所有阴翳、残留的蛊惑意念,瞬间被彻底撕碎、荡然无存。
不过短短一瞬。
喧嚣尽散,风声骤停。
方才萦绕山林的阴冷低语彻底消失,整座山野瞬间回归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诺提卢斯维持着护住她的姿势,深蓝色的眼眸依旧沉凝着未散的怒意,覆在她耳畔的手掌却温柔得不肯松开。
塞壬藏在暗处,不敢现身,只敢躲在阴影里放暗箭。
可他清楚,这一次的震慑,仅仅只是开始。
黑泉镇的安逸,彻底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