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下得缠绵,敲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不停絮语。林念希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在《说文解字》的封面上划过,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香樟树叶上。
“念,常思也。”
“希,望也。”
她的名字,林念希。念念不忘的念,希望的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早已在心里拧成了死结。她有多希望能忘记那个名字,就有多清晰地记得他眉梢的弧度、笑时露出的小虎牙,记得他递来草莓糖时,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怀里抱着的书是借来的《宋词选》,翻到某一页时,指尖顿住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多可笑。辛弃疾写的是惊喜的重逢,她看到的,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走失。
她曾以为自己是那个“灯火阑珊处”的人。初中时,他把伞塞给她,自己冲进雨里的背影;他蹲在器材室门口,陪她吃绿豆冰棍时的侧脸;他拿着她的作文,眼睛亮晶晶地说“你写得真好”……那些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抓住了那束独属于她的光。
可光太亮了,亮到终究要四散开来,照向更广阔的地方。
上周在学校的艺术节画展上,她看到了许昕的作品——一幅油画,画的是篮球场,阳光炽烈,少年穿着白色球衣,正仰头喝水,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眼里的光比阳光更盛。画的角落有行小字:“我的太阳。”
署名是许昕,画里的少年,是岑屿。
林念希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久到展厅里的人都走光了,久到管理员来催她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红痕。
原来,他早已成了别人的太阳。
而她这个曾经被余晖短暂照亮过的人,连站在阴影里仰望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雨停的时候,夕阳挣扎着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地面镀上了一层金。林念希走出图书馆,没撑伞,任由晚风吹拂着额前的碎发。
路过操场时,远远地看到了岑屿。他和许昕并肩走着,手里拿着刚买的奶茶,许昕正低头说着什么,他听得认真,嘴角噙着笑,偶尔抬手揉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他们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画。
林念希下意识地往香樟树后躲了躲,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钝痛蔓延开来。她看到岑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许昕肩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她记得,去年冬天,他也曾这样披在她肩上,说“你穿校服太单薄了”。
那时她以为是独有的温柔,如今才明白,不过是他随手播撒的善意,她却当成了独家珍藏。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脚步有些踉跄。书包里的《宋词选》硌着后背,像块冰冷的石头。路过学校的公告栏时,看到最新贴出来的保送名单,岑屿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写着“清华大学”。
字迹还是那么张扬,和他的人一样,永远朝着更高更远的地方去。
而她的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安静地躺在书桌的抽屉里,红色的封皮,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个“一起考北大”的约定,早已被风吹散在去年的秋天里,连带着她那些小心翼翼的期盼,一起碎成了粉末。
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牌时,林念希停下了脚步。这个站牌,和初中时小区对面的那个,有几分相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是颗草莓糖,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塞进了口袋,糖纸已经被揉得发皱。
是他送的那种。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