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盛夏的午后拖得漫长,林念希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日记本泛黄的纸页,停留在某一行娟秀的字迹上——“今天,见到了岑屿。”
窗外的阳光和多年前那个夜晚的路灯,奇妙地重叠在一起。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泪水浸透的黄昏。
那时她刚上初一,成绩像摊烂泥,数学卷子上的红叉比正确答案还多。爸爸的酒瘾越来越重,每次喝醉回来,家里的玻璃杯总会碎成一地狼藉,伴随着妈妈压抑的哭声和他粗野的咒骂。而这些风暴平息后,妈妈的怒火总会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考成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个晚上,爸爸砸碎了新买的电视,妈妈的胳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她缩在墙角,看着妈妈通红的眼睛转向自己,心里的恐惧像潮水般涌来。
“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妈妈抓起她的书包扔到门外,“什么时候考进前五十,什么时候再回来!”
防盗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屋内的低泣和酒气,也把她抛进了夏夜的凉风里。她抱着膝盖坐在小区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磨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喂,你没事吧?”
清朗的少年音突然响起,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喘息。林念希猛地抬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男生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包装袋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散开,像给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镀上了一层金边,连他脸上的笑意都带着暖意。
是岑屿。
她认得他。是老师在班会上反复提起的“年级第一”,是下课铃一响就会和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冲出教室的阳光少年,是全校女生私下讨论“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存在。
他怎么会在这里?
岑屿见她只盯着自己不说话,眼里还挂着泪珠,有点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从零食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吧。”
纸巾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林念希下意识地接过来,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她低下头,用纸巾胡乱擦着眼泪,不敢再看他。他是活在阳光下的天之骄子,而她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苔藓,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她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距离。
岑屿没走,也没追问她为什么哭,只是蹲在她旁边,悉悉索索地从零食袋里翻东西。过了一会儿,几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糖果被递到她面前,草莓味的,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我妈说,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林念希抬起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笑意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善意。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几颗草莓糖,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像被烫了一下,慌忙缩了回来。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不客气。”岑屿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那我先走啦,我妈还等着我带薯片回去呢。”
他站起身,拎着零食袋往对面的小区走,背影轻快得像只鸟。林念希捏着那几颗草莓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草莓的甜意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酸,像极了此刻的心情。她知道,这只是他随手的善意,对谁都一样。可那颗糖的甜味,和路灯下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心里。
***从那天起,林念希的生活多了点隐秘的盼头。
她还是会被妈妈责骂,还是会在爸爸醉酒时躲在被子里发抖,但她开始把更多的时间泡在书店里——不是看言情小说,而是抱着作文选啃。她的语文本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被老师圈出来的红勾,作文后面的评语也从“字迹工整”变成了“情感细腻,文笔流畅”。
她知道自己理科烂得无可救药,便发疯似的在文科上使劲。她把日记本写得密密麻麻,把所有不敢说的话、不能哭的泪,都藏进那些带着墨香的字里行间。
初一下学期的作文竞赛,她的《夏夜的星光》拿了全校第一。老师在班会课上念她的作文时,她低着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见后排男生在小声议论:“这篇写得也太绝了吧,谁啊?”
“好像是七班的林念希,以前没听过啊。”
她攥着衣角,心里有点甜,又有点慌。
更让她慌的是,那天放学,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指着桌上一摞印着她作文的纸说:“你的作文写得好,给全年级当范文印发了。对了,三班的岑屿,你知道吧?这次作文跑题,我罚他抄你的范文十遍,你这篇可是给他做了回‘老师’。”
林念希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作文纸差点掉在地上。岑屿……要抄她的作文?
她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是飘的。脑海里忍不住脑补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场景——他会不会找到七班门口,笑着冲她喊“林念希”?会不会像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写作文超厉害的人”?
她甚至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回应的语气,不能太激动,不能太胆怯,要大大方方地说“你好,我是林念希”。
可现实是,她连路过三班门口都要绕着走。
直到周五下午,她做完值日去走廊接水,路过三班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埋着头奋笔疾书。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侧脸,连他握笔的手指都好看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