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被这句话戳中了某种东西。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他说。
“你想了六年,这个问题都没想过?”
陆屿沉默,然后他慢慢地开口,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可能不是没想过,是我不确定。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够好,所以我一直在等那个‘够了’的时刻。”
苏清棠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某次采访里说过类似的话——“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主持人问她“那什么时候才算够好”,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原来他们都在等,她等自己成为一个足够好的演员,他等自己成为一个足够稳的人。他们都在等一个“够了”的时刻——那个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时刻,在这个时刻到来之前,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他们等了六年。
谁也没等到,因为那种“够了”的时刻根本不存在。你永远可以更好,你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够了”。
苏清棠站在桥上,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水面映着路灯,光影在水波里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一整个银河被倒进了这条小小的河里。
“陆屿。”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陆屿同学”,不是“你”,是“陆屿”,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嗯。”
“你后来为什么又来了?”她问,“今天,家宴。”
陆屿站在她旁边,也扶着栏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他说。
苏清棠转过头。
陆屿也转过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人先移开。
“苏清棠。”他说。
“嗯。”
“我从十七岁就喜欢你。”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意外,“到现在,没停过。”
湖面上的风停了,那些碎成千万片的光重新聚拢,变成完整的一轮倒影。
苏清棠看着他。
他的镜片后面,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路灯的倒影。
她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握成拳头,也没有完全张开。像一个人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也不知道该放下什么。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她给镜头的职业微笑,不是对导演的礼貌回应,不是对路人的客气招呼。是十七岁的苏清棠,站在教务处里,被一个少年看了一眼的那种笑。是后来的她一遍遍从记忆里翻出来、却从不承认翻过的那种笑。
“我也是。”她说。
陆屿的眼睛在那个瞬间,终于有了她十七岁时没来得及看到的东西——不是嘴硬,不是逞强,不是欲言又止。是一个人放下了所有防线,把最柔软的部分袒露出来,然后发现对方接住了。
安静了很久。
湖面上有人放了一盏河灯,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橘黄色的烛光在水面上慢慢移动,像一颗低空飞行的星。
“你瘦了。”陆屿说。
“你也是。”
“你头发长了。”
“你戴眼镜了。”
“我近视。”
“我知道。”苏清棠说,“你高中就近视了,上课看不清黑板,你从来不戴眼镜,你觉得戴眼镜不好看。”
陆屿怔了怔,他以为没人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的远比他以为的多,就像他知道的也远比她以为的多。他们在这六年里,各自收集了那么多关于对方的信息,像两只蚂蚁,一点一点地搬运着比自己身体重得多的东西,搬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东西放在对方面前。
苏清棠看着那盏河灯慢慢飘远,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陆屿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我那时候,也很喜欢你。”
她用了“那时候”。
但她的眼睛说的是“现在”。
陆屿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