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可悲,又荒唐。
季凌只觉得心口阵阵抽痛,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一层水雾迅速蒙上眼底。
他双手撑在石柱上,微微弯腰,压抑着喉头翻滚的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声苦涩至极的苦笑,笑声单薄破碎,在寂静竹林里格外凄楚。
“原来……原来是你。”
倘若当初他不曾狂妄偏见,不曾随口造谣诋毁,不曾想方设法拖延婚期,不曾为了虚无的抵触对抗全家,安安稳稳接下那桩婚约,心上人如今早已是他的妻。
所有悲剧,根源全是他当年幼稚任性的一己执念。
“贫僧愚钝,愚不可及。”
季凌缓缓直起身,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声音满是忏悔。
“当初在茶楼,我同友人肆意诋毁你,妄言你常年闭门是貌若无盐,说你恪守礼教呆板无趣,百般嫌弃,想方设法拖延婚期,甚至不惜顶撞家父,受家法、跪祠堂,执意不肯迎娶你……”
“如今方知,我心心念念,视若珍宝之人,自始至终都是婚约之上的沈家大小姐。是我浅薄无知,随意评判你,亲手推开本该属于我的姻缘,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般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曾无数次在佛前诵经,忏悔年少荒唐,却从未想到,自己伤害最深,错过最彻底的,竟是同一个人。
沈漾青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复杂难言。
“前尘旧事,大师不必再挂怀。”她轻声开口,“当年你我未曾相知,心生偏见也是人之常情,我从未记恨。”
季凌摇了摇头,眼底苦涩更甚:“可我毁了我们唯一的缘分。若当初我不那般执拗,季家未倾覆之时,你我早已拜堂成婚,何至于今日我落发礼佛,相见只能以施主、大师相称。”
话音顿住,他才想起问她上山缘由:“施主今日入寺,是所求何物?”
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心底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却又不得不问。
沈漾青望向远处香火缭绕的宝殿坦然道出心中祈愿。
“夫君自幼体弱,常年缠绵病榻,霜寒将至,旧疾易反复,我今日上山,求佛祖庇佑夫君,愿他身康体健。”
夫君。
求为丈夫祈福。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季凌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妄想。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呆呆望着眼前的女子,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心心念念,错失一生的姑娘,如今早已是旁人的妻。
一切都晚了。
年少轻狂时,他有万千机会握住这份缘分,却亲手尽数推开。
家族鼎盛时,婚约摆在眼前,他弃如敝履。
等到家破人亡,斩断尘缘,看清一切真相,她早已奉旨出嫁,有了相敬如宾的归宿。
世间最无可奈何的遗憾,莫过于此。
季凌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终于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僧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再睁眼时,眼底的光亮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他低低呢喃,满是悲凉。
“当初满口污言碎语诋毁你的容貌品性,百般抗拒与你的婚事,所有错处全在我一人。如今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你已嫁为人妇,我们之间,再无半分可能。”
他年少时流连风月,自诩看透红尘美色,到头来,唯一入心的人,被自己亲手推开。
他嫌厌规矩束缚的大家闺秀,到头来,此生最想相守的,偏偏就是恪守礼教、温柔通透的沈漾青。
沈漾青看着他痛悔落泪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却无从劝慰,亦无法给予半分慰藉。
造化弄人,命运翻覆,所有错过皆已成定局,再多忏悔,也换不回从前。
她与他之间,隔着一纸作废的婚约,一场倾覆的家族,一道无法逾越的婚嫁鸿沟,还有一身斩断红尘的僧衣。
纵有万千心绪,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无从言说。
山间钟声悠悠传来,绵长悠远,敲散林间残存的几分俗世温情,敲碎年少那段荒唐又遗憾的相逢。
映月轻轻拉了拉沈漾青的衣袖,低声提醒:“小姐,山中寒气渐重,祈福之事已毕,我们该下山回府了,公子还在家中等您。”
沈漾青轻轻颔首,收回落在季凌身上复杂的目光,再次对着僧人浅浅一礼。
“大师,尘缘过往,不必执着。青灯古佛伴身,还望大师潜心修行,早得心安,民女就此告辞。”
语罢,她转身,再不回头,素裙翩跹,沿着青石小径缓步下山。
秋风卷起她衣摆,不带一丝留恋。
季凌伫立竹下,双手合十,定定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雅身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转角,再也看不见分毫,才缓缓垂落合十的手臂,单薄的身躯在秋风里微微发抖。
手中佛珠一颗颗从指间滑落,滚落在满地枯叶之间,散了一地。
如今古寺重逢,真相大白,只余下无尽悔恨,伴随青灯古佛,往后岁岁年年,日日忏悔,终生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