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暮秋霜降,山色苍凉。
城郊青云古寺,坐落深山之中,香火鼎盛,清幽静谧,远离京城的喧嚣,是京城权贵祈福礼佛的清净之地。
江跃常年体弱,久病缠身,常年被病痛折磨。
秋日霜寒,最易诱发旧疾,江跃近日身体愈发虚弱,缠绵病榻。
沈漾青心系夫君安康,素来虔诚礼佛。
这日天朗气清,她摒退随从,只带侍女映月乘车入山,前往青云古寺焚香祈福,为江跃祈求平安康健。
深秋古寺,落叶纷飞,禅音袅袅。
沈漾青一身素衣,缓步踏过青石古阶,入寺焚香。
礼佛完毕,她不欲即刻返程,独自缓步漫步在山间古寺的幽静小径之上。
山间秋风微凉,落叶簌簌。
行至后山僻静的禅院竹林,极为清幽。
竹林深处,有一座清净禅房。
院中石蒲之上,坐着一位身着僧衣的僧人。
他静静端坐蒲团之上,脊背挺拔,身形清瘦孤寂,眉眼沉静淡漠,周身萦绕着清冷孤寂的禅意。
时隔一年,再度重逢。
眼前之人,正是剃度出家的季凌。
昔日鲜衣怒马的京城纨绔少年,如今变成了青灯古佛旁的孤寂僧人。
故人相见,两两相望,皆是无言。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空气寂静得只剩风声簌簌。
沈漾青驻足原地。
季凌亦是缓缓抬眸,目光撞进沈漾青眼底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握着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木质念珠被攥得咯吱轻响。
一年古寺青灯,斩断红尘爱恨,他原以为此生再也不会与那人相逢。
惊鸿一面,茶楼朝夕相伴,藏在心底日夜描摹千百遍的眉眼,纵使隔了深秋薄雾,他也绝不会认错。
是他日思夜想,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僧衣宽大,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沧桑与苦涩。
沈漾青缓步上前,素裙扫过满地枯黄落叶,她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合乎礼数的佛礼。
“大师。”
一声大师,生生隔开红尘与佛门,划开两人之间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季凌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才压下翻涌的心绪,双手合十回礼,声音沙哑干涩:“施主。”
映月跟在沈漾青身后,看清僧人面容时,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挡在自家小姐身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旧怨,有唏嘘,还有无尽的惋惜。
世事兜兜转转,竟在此深山古寺再度相遇。
山间秋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碎叶,竹林沙沙作响,禅院静得可怕。
季凌望着眼前人清丽温婉的容颜,心底积攒一年的执念尽数翻涌上来,他死死盯着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施主,贫僧心中有一事,困惑许久,不知可否冒昧一问?”
沈漾青垂眸,淡淡应声:“大师但讲无妨。”
“那日茶楼初见,城郊相救,此后多日茶肆相伴,贫僧始终不知施主名讳,不知施主究竟是哪家闺秀?”
季凌抬眼,目光锁住她,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今日相逢,还望施主告知芳名,也好了却贫僧一桩尘缘心事。”
他心中只当她是寻常官家小姐,与沈家毫无干系,当年那桩令他百般抵触的婚约,早随着季家覆灭,婚书作废,被他埋在心底角落,从未将心上人与沈家大小姐联系在一起。
沈漾青静立原地,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沈漾青。”
短短三字,轻飘飘落在季凌耳中,却如同千斤重的巨石,轰然砸在他心口,震得他踉跄后退半步,眼底瞬间碎裂,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错愕,紧随其后的是蚀骨的悔恨与绝望。
沈漾青!
沈家嫡长女沈漾青!
那个他当初百般厌弃,四处造谣容貌丑陋、呆板无趣,不惜顶撞父亲,身受家法,长跪祠堂也要拼死拒婚的未婚妻!
那个茶楼谈吐雅致,心心念念非她不娶的心上人!
原来是同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她。
季凌曾经拼命抗拒的婚事,竟成了他此生唯一圆满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