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信这些话术。
“赵岩出殡那天,你注意过郑晴吗?”
李旭桦声音很轻,不远处狂风在席卷,他双眸深沉望着远方,视线怎么也无法聚焦,眼睛里空洞看不清实物。
“她才32岁,正是一个人这辈子最好的年龄,赵岩撒手人寰,留她和家里两岁的女儿。”他眉头紧紧皱起,猩红的眼睛被难受煎熬占据,“我看到她那么瘦弱的身体,摔盆喊‘起灵’,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很害怕。”
“什么?”秦知羿不解。
李旭桦心中苦笑,嘴角不管怎么使力也扬不起来。
他说:我不想那一幕将来有一天会在我身上重演。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话说出来后,他酸苦、麻木、涩辣揪疼的心好似经历过一场天崩地裂的轰炸撞击后,发现自己还有口气喘的希望与无望交织的痛苦。
恍惚间,秦知羿只当是自己听差了。
“我是很喜欢你,以前很喜欢,这辈子可能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李旭桦喉结艰难滚动了下,“可是拥有过最好的,以后如果丢失掉也会更难受。所以——”
“所以你在规避风险!”
秦知羿胸腔一阵起伏,脸色铁青气愤,“所以你权衡利弊后,你把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可能提前罗列到自己的生活里。”
“李旭桦…”他眼角发红,呼吸急促不稳,“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又算什么?”
秦知羿把放进口袋的平安结拿到他面前,说话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你到底是在害怕自己守寡,还是害怕有一天我会出意外?”
李旭桦偏头扫过那掌心的平安结。
几乎只一眼的时间,他毫不犹豫地从秦知羿掌心夺过那枚平安结,朝山脚下的树林中用力一挥。
“不过是个破绳子,算不得什么,你如果喜欢,义乌商贸城一百块钱能买一堆。”
“李旭桦!”秦知羿突然提高嗓音,“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李旭桦勾了勾嘴角,脸上的冷漠让人觉得陌生。
他的反应让秦知羿脑干缺氧,两眼发黑。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秦知羿往山脚下指去,垂在身侧麻木的手紧握成拳,指尖发白不止地颤动。
那个字到了嘴边,他咬紧下唇没让刺人心房的难听话从嘴里说出来。
身后脚步声渐渐走开,秦知羿心头像是被人摞了万丈石岩那般,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去年任务中死的人不该是赵岩。”
风声略过耳畔,李旭桦蓦然僵直身体。
身后男声沙哑无力,“应该是我。”
他缓缓闭上眼睛,苦涩充斥满腔,黑云压顶,暴雨与狂风顷刻间涌洒人间,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衣衫鞋裤尽然全被淋湿。
“别这么说。”豆大雨滴打在人脸上,生疼,“赵岩听了会难过的。”
李旭桦大步离开。
秦知羿促然转身,那抹背影就那样离他越来越远。
与来往纷纷疾步下山的人不同,他淡然将自己置身于雨中,任由雨滴将他吞噬打破,也分毫不见脚步变快,温吞惬意。
如果不是前一秒他们刚刚大吵一架,他只会觉得李旭桦是在享受雨水的冲刷洗礼。
调皮的孩童下山也不安分,来回疯跑尖叫,突然——!
秦知羿看着那抹身影被小孩撞到侧腹,李旭桦脚底一空,整个人蓦然跌倒,连着翻滚下去。争吵过后的懵噔立马抛之脑后,他大步向李旭桦跑去。
什么时候李旭桦的身体素质这么差了?被小孩撞一下就能跌倒。
秦知羿来不及想那些,大雨迎面打在他的脸上,额头的碎发黏成一缕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一把抹开,粗喘着冲到李旭桦身边。
刚被小孩撞倒,李旭桦本来情绪就差,再突然被人从后冲过来拦住去路,他恼羞成怒,张口就要骂人,却在看清楚对方是秦知羿时猛然闭上了嘴。
雨滴随风肆意乱袅,硕大的雨水被迎风吹散,萌生出无数水雾,短短几分钟,绿树成荫的山间雨雾弥漫,朦胧模糊,傲人的身高让他即使闭李旭桦低了一个台阶也能与他平视,两人面对面站着,纷庸赶路躲雨的行人偶尔碰撞到他们的手臂。
明明被倾盆大雨打湿全身应该是狼狈不堪的,可被雨水拍打湿的棉质短袖黏在那双内扣的肩膀,任由风吹雨打,在他眼里却显得那么单薄。
微红的眼睛不知是被水滴拍打的,还是前一刻与他吵架过后残余的委屈,秦知羿喉结微动,猝然将人腾空抱起。
李旭桦没想到秦知羿会突然从他身后冲过来拦住他的去路,更没料到他会一把将他抱起。
“放我下来!”他憋着力气挣扎。
秦知羿无动于衷,敛着他大腿和后腰的手臂没有半分松动,目视前方,坚定行路,“你最好别乱动。”
雨水顺着他帅气脸颊落下,深邃漆黑的眼眸泛着一层薄薄水雾,矜冷充满了距离。
以前案子顺利侦破后,他总爱抱着他分享喜悦,然后欠儿欠儿地说,即使他不搂着他脖子,只要抱他李旭桦的人是秦知羿,秦知羿就有百分之一万的肯定,不会让李旭桦摔下来。
李旭桦只觉四肢无力,连支撑他清醒的理智都在瞬息之间有了土崩瓦解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