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海归来的消息,如疾风穿堂,一夜之间传遍了杭州府。
头几日,张府门前车马不绝。族中长辈拄着拐杖来了,商界旧友备了厚礼来了,连知府衙门都派了师爷上门问安。正厅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张正海坐在主位上迎来送往,面色仍带病愈后的苍白,却已恢复了往日谈笑风生的气度。有人问起西北之事,他只淡淡道一句“托祖宗庇佑,有惊无险”,便将话头岔开,不愿多谈。
金语柔与李忠被分别关押在府中最偏僻的两间柴房里。柴房四面透风,秋夜的寒气从墙缝里灌进来,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看守的护卫是张正海亲自挑选的,皆是跟着他从商队刀口舔血过来的老家将,不认金语柔的淫威,也不吃李忠那套人情世故的把戏。
公审那日,天阴沉沉的,秋风吹得院中槐树簌簌作响。
正厅大门敞开,族中长辈们依序落座。堂叔公张正澜坐在左首第一位,捋着花白的胡须,面色沉凝。老夫人由丫鬟搀着,坐在右侧帘后——她本不该出席,却执意要来。她说,她要亲眼看个清楚。
金语柔被带上来时,已全无寿宴那日的风光。一身粗布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脂粉未施,露出眼角细密的皱纹。她从门口走到堂中央这几步路,脚踝上的镣铐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跪下。”护卫低声喝道。
金语柔没有跪。她站在堂中,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张正澜,老夫人,沈氏,张崇文,张晓婉,还有站在角落里、面色灰败的李忠。她的目光在李忠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你还有什么话说?”张正澜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
金语柔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地瘆人。
“妾身只想知道,”她转过头,看向张正海,“老爷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张正海望着她,这个女人跪在他面前,却还在问他怎么活着回来。他忽然有些恍惚——这真的是那个曾在红袖招里弹着琵琶、唱着江南小调、让他以为遇见了真心的女子吗?
“你买通的黑风寨匪徒,”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他们说出了一切——银子的数目,接头的人,传话的中间人,还有你写给寨主的亲笔信。”
金语柔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如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沈氏誊抄的账目、截获的密信、暗中转移产业的契约,被一一呈上。族中长辈们戴上老花镜,凑在一起逐页翻看。金语柔这些年来以张家主母的身份暗中放贷、以次充好、将张家产业转到自己名下,每一笔、每一桩,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晓婉从旁补充了金语柔如何买通他们掳走张正海、如何特意叮嘱“不得伤害二少爷三少爷”的细节,供认不讳。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李忠。
他跪在金语柔身后三尺之地,从进门起便没有抬头。直到张正澜点他的名,他才缓缓直起身来。他的嘴唇干裂渗血,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几天之间像老了十岁。
“罪奴……”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罪奴愿供出一切。”
金语柔猛地转过头,目光如淬毒的刀:“李忠!你敢——”
“阿禾。”李忠轻声唤道。
金语柔浑身一僵。
“这是最后一次了。”李忠望着她,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的空洞,“这些年,你让我做的每一件事,今日我都会说清楚。不为别的——为我娘。也为我自己。”
然后他开始说。
从十七年前金语柔入府后如何在暗中拉拢府中下人、排挤异己,到如何在账房里安插心腹、暗中做假账侵吞银两;从如何利用他对她的旧情一步步将他拖下水,到如何筹划掳走张正海、软禁老夫人。每一件事,他都说得极平静,像是早已将这些年的罪孽在心中排练过无数遍。
他说完时,正厅里一片死寂。
金语柔跪在原地,连嘴唇都灰白了。
张正澜沉默良久,摘下老花镜,重重叹了口气。
“我张氏一门,自曾祖起便以诚信立家。”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不曾想,到了这一代,竟出了这样的丑事。”
他站起身,环顾在场族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经族中公议,金语柔谋害亲夫、侵吞家产、残害忠仆、软禁长辈,罪无可赦。即日起送入城外净月庵,终身软禁,不得踏出半步,不得与任何人往来。死后不入张家祖坟。”
金语柔被拖出去时,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踉跄着走着,脚镣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望向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