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崩溃的是李忠。
这个在张家当了十几年管家、素来沉稳干练的男人,此刻跪在正厅冰冷的地砖上,泪如雨下。他的哭声嘶哑而绝望,不是求饶,不是辩解,只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是不停地流泪,不停地摇头。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村口磨坊边,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他“阿忠哥”。她跑得太急了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他把她扶起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说“阿禾不哭,阿忠哥在这儿”。
阿禾。
他的阿禾。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又是什么时候,跟着她一起变成这样的?
他不敢细想。不敢。
“都是你!”李忠猛地转身,伸手指向金语柔,声音嘶哑如裂帛,“是你利用我对你的旧情!是你怂恿我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是你把我当成你夺权夺产的棋子!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金语柔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倒退了一步,头上的赤金步摇剧烈晃动,鬓边一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往日的端庄华贵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你……你血口喷人!”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你事败之后倒打一耙!你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诸位——诸位不要信他!他是被张晓婉收买了!他们都是串通好的!”
“老人家是疯妇?阿尘是被收买的?李忠是倒打一耙?”张晓婉静静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姨娘,您身边的人,倒是一个个都被您推得干干净净。”
金语柔猛地转向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张晓月冲了出来。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猫,挡在金语柔身前,怒目圆睁地瞪着阿尘和张晓婉。她的发髻因为动作太猛而散了半边,金钗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模样狼狈而狰狞。
“你们这些贱人!你们分明是串通好了来害我娘!”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发疼。她伸出手指,先指向阿尘,“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奴才,谁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又指向张晓婉,“还有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只身一人跑去西北,一路与这个男人朝夕相处,谁知道你们在西北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愈发尖利,眼底满是怨毒:“你们二人只怕在西北就早已暗通款曲、私相授受了吧?如今狼狈为奸,一起来污蔑我娘,你们好不知廉耻!”
厅内一片哗然。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张晓婉和阿尘,有震惊的,有狐疑的,也有看好戏的。
阿尘神色微变。只是一瞬。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她站在那里,依旧脊背挺直,目光清冷,仿佛张晓月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只是风吹过耳畔。
张晓婉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愤怒。她正要开口反驳,一只手轻轻拦住了她。
是阿尘。
她收回拦她的手,往前踏了一步,站在张晓婉与张晓月之间。她比张晓月高了半个头,微微垂眸看着她,目光冷而静。
“三小姐,”她的声音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实,“您说我与大小姐在西北有私——请问,您有何证据?”
张晓月张了张嘴。
“若没有证据,”阿尘没有等她回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那便是污蔑。污蔑嫡长女,在张家的家规里,该当何罪?”
张晓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往阿尘脸上扇。
她的手被张晓婉一把握住了。
“三妹。”张晓婉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你最好想清楚,这一巴掌落下去,后果是什么。”
张晓月被她握住手腕,竟挣脱不得。她望着张晓婉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个人,与她记忆中那个温婉可欺的大姐,似乎不一样了。
“够了!”
一声沉喝从厅外传来。
所有人齐齐回头。
廊下的光影微微晃动,一个身着素色锦衫的中年男人,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张正海。
他比离开杭州府时瘦了许多,颧骨微凸,脸颊微微凹陷,那件从前穿着正合身的锦衫如今竟显得有些空荡。但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沉稳有力,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一步步走进厅中时,气场铺天盖地压下来,让所有质疑和议论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张崇武手中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张崇礼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扶了好几下才站稳。张晓月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花架子上,架子晃了晃,一盆兰花摔在地上,瓷盆四分五裂。
“爹……爹爹……”张崇武的声音在发抖。
张正海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到正厅中央,冷冷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金语柔。
“金语柔。”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我张正海待你不薄。你一个风尘女子,我娶你进门,给你名分,让你生儿育女,让你在张家锦衣玉食十九年。你却暗中勾结匪徒,谋害亲夫,图谋家产,残害忠仆——”
他一字一顿。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金语柔瘫在地上,仰头望着他。面前这张脸消瘦了许多,却依然是她认识的那个张正海。那个精明果决、不容欺瞒的张家当家人。她没有死。他活着回来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求饶也好,狡辩也罢,在铁证面前都毫无意义。可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向张正海脚边,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老爷……老爷饶命……妾身糊涂……妾身是被猪油蒙了心……”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泪水冲花了精心描画的妆容,胭脂在脸上晕成一团,“求老爷看在孩子们的份上……看在妾身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妾身一命……”
张正海低头看着她。这个女人跪在他脚边,披头散发,满脸泪痕,丑态毕露。他想起十九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她还叫阿禾,红袖招的头牌,弹得一手好琵琶,唱起江南小调来能让满楼的客人都安静下来。他对她一见倾心,不顾老母发妻的反对,不顾族中长辈的劝阻,不顾全杭州府的笑话,执意把她娶进了门。
他以为那是真心。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算计。
“带下去。”他闭上眼睛,声音疲惫而决绝,“交官府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