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谁?
没有人知道。她很快便被护卫架走了。
李忠的处置来得快些。念在其最后关头供出全部罪行、助张家追回被转移的产业,张正海向官府陈情,从轻发落——革去管家之职,逐出张家,交由官府流徙三千里。李忠被带走时,在门口跪下来,给老夫人和张正海各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母亲在衙门外等他。母子二人相见,什么话也没说,老妇人只是将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披在儿子身上,搀着他,蹒跚着消失在了街巷深处。
张崇武、张崇礼兄弟跪在厅外,已跪了一个时辰。
公审结束后,张正海才让人叫他们进来。兄弟二人一进门便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闷响。
“爹——”张崇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儿子糊涂!儿子被那毒妇蒙蔽,竟不知她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子对不起您!”
张崇礼也哭,但他哭得比哥哥怯得多,缩在后面,不敢抬头看父亲的眼睛。
张正海看着这两个儿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西北临行前,自己还叮嘱张晓婉要“好生照料兄长”。如今想来,他这些年来真正亏欠的,是那个敢孤身一人闯入戈壁寻父的女儿。
“你们被金语柔蒙蔽?”张正海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她纵容你们斗鸡走狗、不学无术,你们便心安理得地堕落?她骗你们说我已死,你们不去西北寻我、不去报官追查,反倒忙着打算分家产——这些,也是她蒙蔽的?”
兄弟二人哑口无言。
最终,两人被罚去庄子上看守祖田,三年内不得回府。张正海的原话是——“你们什么时候学会了做人,什么时候再回来。”
张晓月的处置来得更快。寿宴上污蔑长姐与阿尘“在西北私相授受”的事,早已在府中传得沸沸扬扬。沈氏亲自处置,罚她禁足半年,抄写《女诫》百遍,不许任何人探视。
张晓月被带下去时,路过张晓婉身边,脚步顿了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了。
当日傍晚,张正海独自去了静姝苑。
静姝苑的佛堂里,檀香依旧袅袅。沈氏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那串紫檀佛珠。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来的人是谁。
“正海。”她的声音很轻。
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张正海站在佛堂门口,望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他在最年少轻狂的时候娶了她,又在最得意忘形的时候辜负了她。十九年了,她吃斋念佛,闭门不出,把自己活成了这座宅子里的一个影子。
“素蘅。”他唤她闺名时,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沈氏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张正海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年,你总不来静姝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后来我便不再等了。这串佛珠,是你送我的生辰礼,你还记得吗?”
张正海记得。那是他们成婚第三年,他去苏州贩丝绸,在寒山寺外的一间小铺子里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紫檀木的,触手温润。
“我每天都在数佛珠。一颗一颗地数。”沈氏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十七年未曾流淌的暗河,“数完了,天就黑了。天亮了,再数一遍。”
张正海走上前,在她身后的蒲团上跪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捻佛珠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纤细,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沈氏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滑落,滴在佛珠上,又滑进蒲团的缝隙里。
“你回来就好。”她说。
只几个字。
和那日在正厅里说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