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戏台上的锣鼓声都停了。
金语柔脸上的笑容冻住了。她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将茶盏缓缓放下,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这位老人家,”她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怕是走错了门。张家素来待下宽厚,何来‘残害’之说?您莫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蒙蔽?”
老妇人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地让人脊背发凉。
“蒙蔽?”她从怀中取出那只布包,解开系绳,从里面抽出一封泛黄的书信,“这封信是你写给忠儿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让忠儿赶在老爷西行之前打点好‘沿途关节’——你倒是说说,打点什么关节?又为何偏偏赶在老爷出发之前?”
金语柔的脸刷地白了。
她伸出手,厉声道:“你休得在此血口喷人!来人!把这疯妇给我拖出去!”
两个护卫应声上前。
“慢着。”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刀,将满堂的喧嚣齐齐切开。
阿尘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她今日没有穿粗布短打,也没有扮作赶车杂役,而是穿了一身素色青衫,头发束得整齐利落,身姿挺拔如竹。她一张清秀而沉稳的面孔。那双眼睛此刻清冷如寒月,落在李忠身上。
“李叔,”他轻声开口,“你还要替她遮掩到什么时候?”
李忠浑身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少年。这几日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却从未看清过是谁。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清瘦单薄,却让他莫名地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慌。
“你……你是阿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尘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叩击着李忠的心扉,“你还记不记得阿禾?”
李忠的脸在一瞬间血色褪尽。
阿尘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始终锁着李忠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与她青梅竹马,自幼失散。你卖身为奴,她落入风尘。你以为她做了张家二姨娘之后,你能护着她、补偿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拼尽全力护着的,早已不是当年村口磨坊边那个追着你叫‘阿忠哥’的阿禾了。”
宾客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有人不解地在问“阿禾是谁”,有人已经猜到了几分,低声与身旁的人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阿尘的声音继续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荒年饥馑,你为救她甘愿卖身,立誓护她一世周全。这些我都知道。可如今你助她谋害主君、侵吞家产、残害忠仆,你护着的,不过是一个被野心吞噬了本心的恶妇罢了。”
李忠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母亲老泪纵横,颤抖着伸出手指着他:“儿啊,你倒是说话啊!你告诉阿娘,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娘……”李忠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几乎在同时,张晓婉从袖中取出沈氏交给她的那个油纸包,拆开来,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展开——账目誊本、契约誊本、那封金语柔的亲笔密信。她将这些东西放在张正澜等族中长辈面前的桌案上,动作不疾不徐,神色清冷而坦荡。
“这是二姨娘近年暗中转移张家产业的契约誊本。这是她与管家李忠合谋侵吞家产的账目。这是她写给李忠的密信,请各位长辈过目。”
族中长辈们纷纷上前,凑在一起翻阅那些东西。厅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般,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张崇武兄弟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张晓月更是瞪大了眼睛,团扇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只有张崇文,依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他的目光从阿尘身上缓缓移向张晓婉,又从张晓婉移向厅中跪着的李忠和面色惨白的金语柔,最后落在桌上那些摊开的铁证上。
他端起面前的清茶,轻轻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