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尘。”她忽然问,“你从前……过得很苦吧?”
阿尘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只一瞬,她便恢复了常态,躬身答道:“不苦。奴才能进张家,是大少爷和大小姐的恩典,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张晓婉注意到,她没有抬起头。
一路西行,河西走廊的景致在车窗外不断变换。从张掖到酒泉,从绿洲到戈壁,从山谷到荒漠。旅途的艰辛磨去了张晓婉初时的娇怯,她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些,手心也被缰绳磨出了薄茧,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从深闺中走不出来的坚韧。
一路上的凶险也不少。有几次遇到小股劫匪,被护卫们击退了;有几次遇到大风沙,靠着魏护卫的经验提前躲避,才没有出事。
而阿尘,始终走在她的身侧。
她的话不多,但事无巨细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清晨她醒来时,热水已经烧好;夜晚她歇息时,帐篷已经搭好,褥子铺得厚实。遇到难走的路段,她会悄悄走在靠外的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风沙。遇到可疑的人影,她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她从不主动与她多言,仿佛刻意保持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可她每次递水给她时,总会把水囊的壶嘴擦干净;每次扶她下马时,总会把手背垫在鞍具边缘,怕她被硌到。
这些细微的动作,她做得自然而不经意,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张晓婉不是没有察觉。
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沉默寡言、沉稳利落的少年,生出了几分难以言明的依赖。
这日黄昏,一行人行至酒泉地界。
天边忽然变了颜色。
那是一种张晓婉从未见过的景象——远处的天际线骤然变得模糊,像有一堵墙正在平地上升起。魏护卫勒住马,眯眼望了片刻,脸色骤然大变。
“不好!是黑风!”
话音刚落,狂风便呼啸而至。
天色在转瞬之间暗了下来,从白昼变作黄昏,又从黄昏沉入黑夜。漫天黄沙被狂风卷起,形成一道铺天盖地的沙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他们碾压过来。风声尖啸,如千百头野兽同时嘶吼,震得人耳膜发颤。飞沙走石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疼得像被鞭子抽。
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险些把张晓婉甩下去。阿尘飞身下马,一把抓住她坐骑的辔头,死死按住受惊的马。
“大小姐!下马!快!”
的声音被狂风撕成碎片,但张晓婉听清了她的意思。她手忙脚乱地解开马镫,阿尘接住她,将她拉下马来。
“所有人到岩壁下躲避!”魏护卫嘶哑着嗓子喊道。
阿尘已经看见了那处岩壁——就在几十步外,可这几十步在狂风中走得异常艰难。黄沙打在脸上看不清路,风推着人往后倒,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她紧握着张晓婉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往岩壁方向移动。风沙迷了眼,她便侧身挡在她前面,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去大半的风沙。
张晓婉被她拉着手腕,踉跄着前行。那只手粗糙却有力,握着她腕子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弄疼她,也绝不会松开。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厚茧,砂纸一样刮着她的皮肤,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到了岩壁下,阿尘将她推到最里面的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侧。护卫们也围了上来,手挽着手形成一道人墙,将张晓婉护在中间。
狂风肆虐,天地一片混沌。
“大小姐!”阿尘回头,声音在风中几不可闻,“别怕!风会过去的!”
她说话时嘴里灌进了沙子,呛得咳嗽起来,却依然没有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漫天风沙。
张晓婉靠在岩壁上,望着她清瘦的背影。
她的青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头发散了几缕,发尾被风扯得笔直。沙粒打在衣衫上簌簌作响,而她纹丝不动。
她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阿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松手。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风声终于渐渐小了。天色缓缓放亮,黄沙缓缓沉降,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戈壁。
满地都是被风刮来的碎石和枯枝,路面被黄沙覆盖了厚厚一层。天地一片苍茫,触目皆是荒芜。
阿尘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沾满了黄沙,眉毛睫毛都变成了土黄色,模样有些狼狈。
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大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被风沙伤到?”
张晓婉摇了摇头,松开她的衣角。她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忽然伸出手,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沙土。
阿尘愣住了。
帕子很软,带着淡淡的幽香。拂过她的脸颊时,比方才的风沙温柔了千百倍。
“大小姐——”
“别动。”张晓婉说。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很轻,替她擦去眉梢的沙、眼角的沙、唇边的沙。她的手很稳,眼神也很专注,和那天替她包扎伤口时一模一样。
阿尘浑身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作响,能感觉到耳根又烧了起来。
“好了。”张晓婉收回手帕,看着她干净了些的脸,唇角微微弯了弯,“你也快些打理一下自己,别呛到了。”
阿尘后退一步,垂首躬身。
“多谢大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方才手帕拂过脸颊的触感,像一片轻柔的花瓣落在皮肤上,温软,短暂,却久久不散。
她转身去帮护卫们清理行装,低头忙碌着,不敢再往张晓婉那边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