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匪徒们配合地发出哄笑,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阿尘微微眯了眯眼。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后退一步,低声对魏护卫吐出四个字。
“速战速决。”
魏护卫早已按捺不住,得了令便率先挥剑迎上。其余护卫紧跟着冲了上去。
刀剑相击的清脆声响瞬间在山谷中炸开。魏护卫的剑法又快又狠,一剑便格开了劫匪首领的长刀,反手再刺,逼得对方连退数步。其余护卫也都是张家精心挑选的好手,身手利落,招式老辣,对上这群乌合之众,不多时便占了上风。
阿尘始终守在张晓婉身前。
她一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目光紧紧锁着缠斗的人群,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她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五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却始终没有拔刀。
有个劫匪趁乱从侧面冲过来,想偷袭落单的张晓婉。张晓婉还没来得及惊呼,阿尘已经侧身一步,右臂一横,将那人的棍棒格开。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往外一拧,那人吃痛松了手,阿尘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窝,那人便惨叫着滚到了岩壁下。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张晓婉站在她身后,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她忽然意识到,从踏进山谷到现在,阿尘一直挡在她身前。
斗了片刻,劫匪们便撑不住了。首领的刀被魏护卫一剑挑飞,整个人被踹翻在地,爬起来时满脸是血。他环顾四周,见手下已倒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挂了彩,自知不敌,咬了咬牙,扔下一句“你们等着”的场面话,带着残兵狼狈逃窜。
护卫们欲追,被阿尘叫住了。
“不必追了。”他的目光从劫匪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穷寇莫追。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大小姐安全,尽快离开这片险地。”
护卫们闻言,纷纷收剑归队。魏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啐了一口:“一群不长眼的东西。连张家的人都敢劫。”
阿尘转过身,快步走到张晓婉面前。
“大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她的声音依然沉稳,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上下,确认没有伤处后,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张晓婉摇了摇头:“我没事。多亏你和护卫们。”
她的目光落在阿尘的手臂上,忽然顿住了。
阿尘的右臂袖子上,有一道被棍棒划开的口子。青色的布衫裂了半截,边缘沾着暗色的湿痕。
“你受伤了!”
阿尘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拉了拉袖子:“不碍事。皮外伤,一会儿就好了。大小姐先——”
“让我看看。”张晓婉打断她。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阿尘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卷起袖子。
手臂内侧有一道血痕,不算深,但擦破了一大片皮肉,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伤口边缘沾了些沙土。
张晓婉皱了皱眉。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手帕,又从水囊里倒了些清水浸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替阿尘擦拭伤口周围的沙土。
阿尘浑身一僵。
“大小姐……奴才自己来就好——”
“别动。”张晓婉的声音很轻,手指的动作更轻。
帕子沾着清水,一点点擦去血污和沙粒。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绣花。
阿尘垂着眼,一动不动。
她的手很软。指尖碰在手臂上的触感,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阿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耳根也有些发烫。她咬紧牙关,逼着自己不要往后退。
“好了。”张晓婉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金疮药,细细地洒在伤口上,又撕了条干净的布条替她包扎好,“伤口不深,但还是要勤换药。晚上宿营时我再帮你看看。”
“多谢大小姐。”阿尘垂下眼睫,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谢什么。”张晓婉笑了笑,“你这一路护着我,我还没谢你呢。”
阿尘想说“这是奴才的本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又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个恭敬沉稳的距离,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西行。
走出山谷时,眼前豁然开朗。戈壁滩上,几峰骆驼正慢悠悠地行走,驼铃叮叮当当,传出去很远。远处的天际线与黄沙融为一体,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戈壁滩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金红。
张晓婉望着这片壮阔而苍凉的景色,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父亲走过这条路吗?他也看过这样的夕阳吗?他陷在风沙里的那一刻,天也是这个颜色吗?
阿尘走在她身侧,目光也望着远处的夕阳。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布料底下,伤口已经不疼了,可方才大小姐替他擦药时留下的触感,还隐隐约约残留在皮肤上。
她悄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目温婉,神色坚定。不是当年灵隐寺外那个居高临下却心怀悲悯的锦衣小姐了,而是一个能咬牙走完戈壁、能说出“你们不找我找”的倔强女子。
阿尘收回目光,攥紧了缰绳。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支温润的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