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张府别院的藏书斋被夕光染成了一片暖橙。
这间书斋坐落在张府最僻静的东南角,远离正院和客院,平日里少有人来。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正值花期,满树槐花如雪,风过处,细细碎碎的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浅白。
窗棂半敞,清风裹着槐花的淡香漫进斋内,拂动案边垂落的素色帘幔。帘影摇曳,给满室书香添了几分雅致。
张崇文正在临帖。
他今日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狼毫蘸饱了浓墨,在宣纸上起落游走,笔锋所至,字迹清逸遒劲,风骨凛然。写到“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他微微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若能一辈子这般,身在书斋,不问世事,便是最好不过了。
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余笔尖摩挲纸页的沙沙轻响。
张晓婉站在书斋门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隔着半开的门,望着兄长的背影。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束发的玉簪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不染尘俗。
张晓婉忽然有些迟疑。
她想起小时候,她总爱跑到这间书斋来找大哥玩。大哥会把她抱到膝上,教她认字,给她念诗。她记得大哥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化开的溪水。
可大哥也从来只活在他的诗书里。府中的俗务,他一概不问;生意上的事,他一概不理;连年夜饭桌上,父亲与二姨娘生的那两个儿子明争暗斗、唇枪舌剑,大哥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什么也没听见。
如今要他放下诗书,踏入西北那片凶险之地……
张晓婉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大哥。”
张崇文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温声应了一句:“进来吧。”
张晓婉往前踏出一步,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却没有半分退缩。
“爹生死未卜,家中群龙无首。二哥三哥指望不上,族中长辈们束手无策。大哥,我打算去西北寻爹。”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请你同我一起去。”
“西北?”
张崇文眉峰微蹙。他看着妹妹决绝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婉妹,你可知西北有多远?”
“知道。”
“你可知戈壁茫茫,风沙漫天,盗匪横行?”
“知道。”
“那你可知,”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此去九死一生,绝非儿戏?”
张晓婉没有移开目光:“所以我才来请大哥。”
张崇文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院中的槐树正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细雪。
“我自幼无心俗务。”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淡然,“只愿埋首书斋,与诗文书画为伴。家族生意、商铺往来,我一概不问,一窍不通。更不懂行路奔波、应对江湖险恶。”
“可是——”
“你听我说完。”张崇文转过身,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婉妹,并非我不顾父亲安危。只是人各有志,术业有专攻。我生来便是坐得住书斋的人,从来不是奔波闯荡的料子。你让我去西北,我非但帮不上你,反倒会成为你的累赘。”
张晓婉咬了咬唇,眼底的泪光闪了闪,又被她强忍下去。
“可那是我们的爹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大哥,你日日守着这些诗书笔墨,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爹身陷险境,而置之不顾吗?”
张崇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方才写的那幅字上——“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并非冷血无情。”他缓缓开口,“只是……”
他没有说完。
只是什么呢?只是他真的做不到。做不到放下这满屋书卷,做不到踏入那片完全陌生的天地,做不到像那些商贾护卫一样,在风沙里奔波,与盗匪周旋,面对人心诡谲。
那不是他的活法。
“如今府中能做主的,只有大哥你了。”张晓婉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大哥,就暂且放下几日笔墨,陪我走这一趟好不好?只要寻回爹爹,回来后你依旧闭门读书,我绝不扰你半分。”
张崇文轻轻摇了摇头。
“婉妹,恕我不能应你。”
张晓婉的心沉了下去。
“你若执意要去西北,”张崇文的声音软了几分,“便另择府中忠心护卫、老成随从结伴同行。他们身手矫健,懂行路避险之道,能护你周全。我守在家中,守好张家的根基,现下家中也不能无人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