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娘金语柔站在人群外侧,用帕子掩着半张脸。
帕子底下,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又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她一面用帕角按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一面颤声念叨着:“老爷命苦啊……老天不公啊……怎能叫老爷遭此横祸……”
声音凄切,演技逼真。
立在老夫人身旁的丫鬟听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道二姨娘对老爷当真情深意重。
可若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眼里没有半点泪光。有的只是一丝压抑着的、小心翼翼的窃喜。
族中几位长辈围坐在堂下,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为首的堂叔公张正澜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心拧成了川字,叹息声一声接一声。
“正海这一出事,张家的生意可怎么办?”一个族老低声道。
“是啊,西北那条商路才走到一半,货也发了,银子也砸进去了,眼下群龙无首,谁来接手?”
“崇文那孩子只知道读书,崇武崇礼又是这副模样……”另一个族老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堂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老夫人昏迷未醒的沉重呼吸声,和张崇武兄弟断断续续的抽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不安。下人们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偶尔交换一个惶恐的眼神,又迅速低下头去。谁都明白,张家这根顶梁柱若是真塌了,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没有一个能独善其身。
张晓婉得知消息时,正在自己院中刺绣。
她住的是张家东跨院的一处小院,名唤“拾翠居”。院中种着几竿湘妃竹,窗前摆着绣架,架上绷着一方月白色的锦缎,绣的是蝶恋花的图样。蝶翅才绣了一半,丝线还搭在指间。
丫鬟青荷跌跌撞撞跑进来时,张晓婉正拈着针比对颜色。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
青荷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扶着门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
张晓婉抬起头,眉心微蹙:“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老爷……老爷他……”青荷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二少爷和三少爷回来了,他们说……说老爷在西北遇上黑风暴,被风沙卷走了!人……人没了!”
绣针从张晓婉指间滑落。
“叮”的一声脆响,针尖刺透了锦缎,扎进绣架下的红木托盘里。针尖上还缀着半根没绣完的金线,在日光下晃了晃,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张晓婉的手还维持着拈针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青荷看见,大小姐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缓缓蜷起来,攥紧了掌下的锦缎。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绣了半个月的蝶翅在她掌下皱成一团,金线银线绞在一起,再也分不出纹路。
“你说什么?”
张晓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什么似的。
青荷哭着又重复了一遍。
张晓婉听完,没有哭。
她只是站起身,迈步往外走。步伐越来越快,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走过穿堂——然后她开始跑。
青荷在后面追,喊她慢些,她充耳不闻。
她提着裙摆跑过张府长长短短的甬道,发间的步摇甩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青丝散落在肩上,被风吹得凌乱。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避让,脸上写满了惊愕——他们从没见过大小姐这副模样。
跑进前院时,她一眼便看见了瘫坐在地上哭嚎不止的张崇武、张崇礼兄弟。看见了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扶着的、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老夫人。看见了满院慌乱的人群,和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
她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抓住张崇武的衣袖。
“二哥!”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丝急切的希冀,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说的可是真的?爹真的被黑风卷走了?你们再找找啊!说不定他还活着!说不定他只是被困在什么地方,在等我们去救他!”
张崇武被她抓得一愣。
他抬起头,对上了张晓婉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他没有的东西——不肯认命的执拗,以及对他这个兄长的最后一点期望。
他心虚了。
“婉……婉妹,”他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声音支支吾吾,“我们真的找了好几天,到处都是风沙和乱石,连个人影都没有……爹他……他肯定不在了,你就别自欺欺人了。”
张崇礼也在一旁帮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不耐烦,还夹杂着几分后怕:“就是啊!西北那地方多凶险,我们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再回去找?再说了,爹被黑风卷走,早就尸骨无存了,找也是白找!”
张晓婉浑身一震。
她看着张崇礼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后怕,有急于结束这个话题的不耐烦,却唯独没有失去父亲的悲痛。
她又低头看张崇武。这个二哥还在装模作样地抹眼泪,可她攥着他衣袖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并没有因为哭泣而颤抖。他在假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