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
那只手缓缓垂落,指尖冰凉。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两个只会哭嚎、毫无担当的哥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父亲临行前的模样——
那日清晨,父亲把她叫到书房,嘱咐她好生照料自己,又笑着说,等他回来,要给她带西北最好的羊脂玉,给她打一副最漂亮的首饰。
“婉丫头,爹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父亲揉了揉她的发顶,粗糙的掌心带着惯常的暖意,“你替爹照看好妹妹们。”
“爹放心。”她仰头笑,“您路上小心。”
父亲笑着应了。
那笑容还在眼前,可父亲却再也回不来了。
泪水终于从张晓婉的眼眶里滚落。她没有去擦,任由泪珠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她咬着唇,死死忍着,不肯哭出声来。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不找,我找。”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院中杂乱的议论声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张崇武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张晓婉一字一顿,“我去西北。我去找爹。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前院炸开了锅。
“大小姐疯了!”
“西北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一个姑娘家,怎能……”
张崇武、张崇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竟有这样的胆子。
而立在人群外围的金语柔,帕子底下的嘴角又微微扬起了一点。
只有沈氏不在前院。
她在自己的院子里。
静姝苑的佛堂里,檀香袅袅。沈氏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那串用了多年的紫檀佛珠。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佛珠依旧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一颗,又一颗。
她想起张正海当年执意纳金语柔入府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女人一身红衣站在祠堂里,眉眼间带着风尘女子特有的媚态,向祖宗牌位敬茶。想起族中长辈们难看的脸色,和杭州府权贵们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
想起自己跪在这间佛堂里,对着观音大士默默流泪的那些夜晚。
他说过会一辈子敬她重她。他说过不会让任何人越过她。
可后来,他把一个青楼女子领进了门,给了她名分,让她生儿育女,让她在这座宅子里与自己平起平坐。
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冷了。
这些年,她吃斋念佛,不理俗务,把自己活成了这座宅子里的一个摆设。旁人只道沈氏清冷疏离,与世无争。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与世无争,那是心死。
如今他死了。
她应该哭的。
可她哭不出来。
佛珠在她指间转动,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观音像前的香火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前院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与佛堂里的沉寂格格不入。
沈氏闭上眼,默诵了一卷心经。
经文中有一句,她念得很慢。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挂碍。
她到底还有没有挂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