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尘的眼泪落得更凶,哽咽着摇头:“娘,您别说了,您省着些力气——”
“听娘说。”母亲攥紧了她的衣袖,力道微弱却执着,“往后……别再做女儿家了。”
阿尘愣住。
“女扮男装,隐姓埋名,藏起你的女儿身……”母亲艰难地喘了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女儿家身子柔弱,又生得清丽,易被恶人惦记,易遭欺辱……扮成男子,虽苦些累些,却能少些祸事,能护得自己周全。”
阿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记住……扮成男子后,要收敛性子,莫再像从前那般软心肠。说话行事,都要学着沉稳些,安分些。不与人争,不与人结怨,凡事忍字为先。”
母亲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依旧死死凝着女儿的脸庞,像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这些话烙进她心里。
“娘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风光无限,只求你能平平安安活下去。”母亲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声音越来越轻,“哪怕粗茶淡饭,哪怕受人冷眼,哪怕忍辱负重……只要好好活着,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九儿,”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枯瘦的手指攥着女儿的手腕,力道微弱却执着,“记住,娘教你的那些字,那些数算,往后……往后要藏好了,莫让人知道。这不是寻常人家女儿该会的。”
阿尘泪如雨下,连连点头。她记得哪怕身陷泥沼、颠沛流离,母亲从未荒废教养。自阿尘记事起,母亲便借着篝火月光、碎石沙地,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演算算数。哪怕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哪怕日日面对风沙苦寒、世人冷眼,母亲始终守住一身风骨,耐心教她笔墨章法、账目数理,告诉她读书算数是立身之本,哪怕身处绝境,有学识傍身,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母亲从不提自己的出身,不提娘家在哪里,不提为何会流落到西北。可她教给女儿的那些东西——工整的小楷,流利的算数,甚至几句半生不熟的诗词——都不是一个寻常村妇能有的。
她抬手,用尽全力轻轻抚过女儿的发丝。指尖冰凉,动作却极尽温柔,仿佛在想象女儿扮成男儿后的模样。
“好好护着自己……我的孩儿……这是娘……最后一个心愿了……爹娘……萱儿好想你们……”
话音落下,那只手从阿尘发间缓缓滑落。
阿尘浑身僵住。
“娘?”
没有回应。
“娘!”
她扑在母亲身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那双手再也不会抚过她的发丝了,那个疼她护她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冷雨依旧滂沱,惊雷滚滚不息。阿尘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子,将那些嘱托一字一句死死刻在心底。泪水混着雨水无声滑落,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变了——那抹惯常的柔弱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咬牙活下去的决绝。
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天边透出一丝惨淡的微光。
阿尘抹干脸上的泪水,咬牙站起身。她在破庙附近的荒坡上,用自己稚嫩的双手刨土。指尖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泥土混着血水和泪水,一捧一捧堆起一座小小的土坟。
坟前无碑。
她将昨日乞讨得来的包子、蜜饯摆在坟前,当作简陋的贡品。然后退后两步,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得红肿,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娘,孩儿记住您的话了。一定好好活着,隐姓埋名,护好自己。不辜负您的嘱托,不辜负您的苦心。”
磕完头,她站起身,从母亲遗物中找出那支唯一的玉簪。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母亲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将玉簪小心翼翼地藏在衣襟内侧,紧贴心口。
然后,她走出破庙。
三日后,阿尘出现在城中牙行门前。
其实她前几日便已留意过这里。那时她想的是,若实在筹不到银钱给母亲治病,便将自己发卖,换些银两。如今母亲已逝,她唯有卖身为奴,才能有口饭吃,才能活下去。
牙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描着细细的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她上下打量着阿尘,见这孩子身形瘦弱,但眉眼周正,又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便开口问道:“叫什么?多大了?会做什么?”
阿尘垂着眼,刻意压低了嗓音:“小人今年十一,无家可归,愿卖身为奴。粗活杂活都能干,只求有口饭吃,安稳度日。”
她的嗓音经过刻意压制,带着几分沙哑,雌雄莫辨。牙婆没起疑,只当是个干瘦的少年,便应允下来。
不出两日,阿尘便被卖到了城中一户姓张的富商人家,做了打杂的小厮。
牙婆给她在契书上写了名,唤作“阿尘”。
立契那日,阿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厮衣衫,低着头,恭敬地站在张家大院里,听管事吩咐杂活。她始终低眉顺眼,不多看,不多言,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管事走后,她悄悄将手探入衣襟,指尖触到那支温润的玉簪。
“娘,”她在心里默念,“世上再无九儿了。往后,只有阿尘。”
从此,那个柔弱怯懦的孤女九儿,被她亲手埋在了那座无名土坟旁。活下来的,是小厮阿尘。要在这陌生的大户人家里,小心翼翼地藏起女儿身,步步为营,拼尽全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