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祇钰第二次来庄园的时候，是带着一份合同来的。

他在电话里跟晏禹崇说有些条款需要当面确认，晏禹崇让他直接过来。

他到的那个下午，林砚琛正蹲在花园里给追风洗澡。追风在泥坑里滚了一身泥，整条狗灰扑扑的，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林砚琛把它按在塑料盆里，用花洒冲着它身上的泥水，追风不太情愿，扭来扭去，甩了他一身水。

叶祇钰走进花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林砚琛蹲在地上，浑身湿了大半，头发上沾着水珠，一手按着一条脏兮兮的小黄狗，一手举着花洒，嘴里还在念叨：“别动，不洗干净不准进屋。”

叶祇钰站在几步之外，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砚琛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花洒歪了一下，水柱喷到追风脸上。

追风猛地甩了甩头，泥水溅了林砚琛一脸。

叶祇钰笑出了声。

林砚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有些狼狈地站起来：“叶先生，你怎么来了？”

“来找禹崇谈点事情。”叶祇钰说，嘴角还带着笑意，“你这是……在给狗洗澡？”

“它在泥坑里滚了一身。”林砚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服，无奈地叹了口气。

叶祇钰走近了两步，蹲下身，看着盆里那条脏兮兮的小黄狗。

追风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踩翻了塑料盆的边缘，水漫出来，淹了叶祇钰的皮鞋。

“……”叶祇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显然价格不菲的皮鞋，表情凝固了一瞬。

林砚琛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它不太听话——”

“没关系。”叶祇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皮鞋上沾着泥水，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皮鞋擦擦就好了。你先忙吧，我去找禹崇。”

他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步伐还是那么从容，但林砚琛注意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蹲下身，继续给追风洗澡。

主楼书房里，晏禹崇正在看文件。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来”。

叶祇钰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合同放在桌上。

晏禹崇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皮鞋上那块还没干透的泥渍上：“你踩水坑了？”

“你那条狗踩的。”叶祇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追风？”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就是一条黄色的小土狗，在花园里洗澡的那条。”

晏禹崇的嘴角动了一下：“它平时不这样的。大概是看你面生。”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叶祇钰说，把合同推到他面前，“先看合同吧。有几个条款需要确认一下。”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把合同细节一条条过了一遍。

谈完之后，叶祇钰合上合同，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对了，那个小林，”他放下咖啡杯，语气随意，“他是你什么人？”

晏禹崇正在整理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朋友。”

“朋友？”叶祇钰重复了一遍，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什么时候会对一个朋友这么上心了，让他住在你的庄园里，还帮他照顾狗？”

晏禹崇没有回答。

叶祇钰也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拿起合同：“行了，合同我让人修改之后发给你。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叶祇钰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外走。

他经过花园的时候，看到林砚琛已经给追风洗完了澡，正蹲在草地上用毛巾给它擦干。

追风浑身湿透，皮毛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很好，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叶祇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外走。

他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车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你是谁？”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几步之外。对方穿着一件白色T恤，卡其色短裤，人字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山竹。

那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我叫叶祇钰。”他说，语气礼貌而平和，“请问你是……？”

“陈清墨。”那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他那件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到他手里那串豪车钥匙，最后落在他那双还带着一点泥渍的皮鞋上，“你是禹崇的朋友？”

“是。”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前段时间在英国，最近才回曼谷。”叶祇钰说，语气依然平和，但他注意到这个叫陈清墨的人在打量他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陈清墨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来找禹崇干什么？”

“谈点生意上的事。”

“谈完了？”

“谈完了。”

“那你怎么还不走？”

叶祇钰沉默了一秒。

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仔细看了陈清墨一眼——皮肤晒成了健康的麦色，五官明朗，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芒果，青涩、坚硬、带着一股冲劲。

“正准备走。”叶祇钰说，语气依然平和，“你来找禹崇？”

“对。”陈清墨说着，不再看他，拎着那袋山竹，大步朝小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