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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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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焦》的首映日期定在六月最后一个周六。地点选在城西那家纪录片影院的小放映厅——就是宋见微二月份做基金复审陈述的同一个地方。何也说这个选择的“象征意义参数”很高,宋见微说不是因为象征意义,是因为那个放映厅的音响设备是她听过的所有小厅里最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调试放映格式的最后一版输出参数,语气和她多年前在机房第一次调白平衡时一模一样——不是在陈述偏好,是在陈述数据。何也推推眼镜,把“象征意义参数”那一栏从表格里删掉了。

放映厅不大,只有一百二十个座位,深红色座椅,椅背略微后倾,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银幕是老式的白色幕布,两侧挂着厚重的深灰色帷幔,帷幔边缘有一点磨损的毛边。放映间在最后一排座位后面,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那台数字放映机正在待机,机身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设备检修标签,最新的一张是丁橙下午刚贴的——不是检修标签,是手写的“顺利”两个字,旁边画了一只歪耳朵熊猫。

首映那天下午,宋见微第一个到放映厅。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不是上次基金答辩那件,是何也陪她去买的新衬衫,领口更软,口袋刚好能装下一张存储卡。她把存储卡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指间翻了两下,然后走进放映间,把卡交给放映师傅。放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关,戴一副老花镜,手很稳。他接过存储卡,插进放映机的卡槽里,然后抬头看了宋见微一眼:“听说你是第一次上大银幕。”宋见微说不是第一次——大学的时候在机房放过,幕布是食堂的旧白布,投影仪是何也从电教馆借的。

关师傅笑了笑,说那今天这个算第一次正式上岗。他把测试画面打上银幕——是《对焦》的第一帧,晨光从舒晚公寓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还没铺好的床单上。银幕上那道光和下午真实的阳光在同一个方向,像两面镜子互相反射。宋见微站在银幕前面,看着那道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子坐下来——那个位子和她大一时在排练厅看舒晚即兴表演时的位子一模一样,第三排,靠走道,右半边屁股刚好压住椅垫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凹陷。

下午两点,放映厅的红色座椅开始陆续被填满。

舒晚的爸妈是最早到的。舒晚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第一颗没扣。他进放映厅的时候步子迈得很慢,不是走得慢,是到处在看——看银幕,看座椅,看过道墙上的电影海报,看天花板上那些暖黄色的嵌入式射灯。他停在第一排前面,指着银幕问身旁的女儿:“你以前拍的那些东西,都是这么放的?”舒晚说之前都是在手机和电脑上看,今天是第一次在电影院。她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老伴的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扶手上。

舒晚的母亲比他早一步坐下,正在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包纸巾,一盒薄荷糖,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是她自己泡的枸杞菊花茶,她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给舒晚,然后往舒晚身后看了看,问:“那个拍你的女娃呢?”舒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指向第三排靠走道那个正在低头翻手机的侧影。她妈顺着舒晚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然后忽然拍了拍老伴的胳膊:“比照片里瘦些。”

何也的爸妈也来了。何也的父亲是个瘦高的中学物理老师,戴着和何也同款的方框眼镜,镜片比何也的还厚。他一进放映厅就开始研究放映机的品牌和型号,站在放映间外面隔着玻璃跟关师傅讨论像素映射参数,关师傅递给他一份英文说明书,两个人隔着玻璃比画了好一阵子。何也的母亲是社区医院的护士,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挎着一个自己钩的毛线包。她坐在周姨旁边,从毛线包里拿出两双自己钩的毛线拖鞋,一双深蓝色,一双暗红色,说这是给何也和丁橙工作室开业准备的,但听说今天要来便先带上了。周姨接过暗红色那双,翻过来看鞋底,说这针法比她的毛线活密得多。何也的母亲压低声音跟周姨分享钩针诀窍,说收口要松一点,紧了容易脱线。

周姨今天是食堂代表。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大前年拉链坏了换了新的,袖口磨得发亮,左胸口袋上绣着一个极小的食堂徽标。她带了一个塑料袋放在脚边,里面是几盒切好的水果和一大袋自己做的酱萝卜,准备散场之后分给大家。她对正在研究放映机的何也父亲说,等会看完片子别急着走,有东西吃。

丁橙的父母没能赶来,但他们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老家街口那家生鲜超市的促销广播。语音里说看到何也发在群里的照片,看到红地毯和签名墙,说“这排场比咱们镇上最大的酒店还气派”。丁橙把这条语音转成文字截了图,发在机房小群里。何也秒回了一个表格截图,是放映厅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个座位的分配方案,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两个位置标着“丁橙父母语音到场-预留”。

沈一洲和陈经纪坐在一起,两个人都把手机关成静音。陈经纪从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递给周姨,周姨接过去说上次那种湿纸巾用完了,正好。沈一洲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靠在座位上,手臂交叠在胸前,表情和平时开会差不多——但他坐下之前特意数了数银幕离座位的排数,还用手稍微比了比观看角度。陈经纪问他这也在评估范围内吗,他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厅的视觉轴线很舒服。

宋见微的父母是快到时间才进来的。宋见微的父亲推开门,往放映厅里看了一眼,然后拉着妻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扶手上,然后摘掉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他透过放映厅逐渐暗下来的灯光,穿过一排排深红色座椅去找女儿的侧影。第三排,靠走道。和当年他在器材室外面隔着玻璃看到的一样——那个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背影。舒晚的母亲隔着老伴的肩膀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正好和宋见微母亲的目光碰上。两人都点了下头。

叶敏带着小宝坐在第六排靠过道的位置。小宝手里还捏着一团从面包店带来的发酵面团,正趴在前排椅背上捏一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叶敏说这是送放映员关师傅的,面团里揉了红糖,等片子放完请他吃刚烤的麻薯。何也回头问发酵时间是多久,路上有没有过度发酵风险。叶敏说不会——她把面团放在车载冰箱里带过来的,发酵进程可控。

阿婆也来了。是舒晚提前一天开车去城中村接的,阿婆起初不肯来,说一把老骨头去那种地方坐不住。但后来她听说王师傅也会来,便答应了。她穿了一件深褐色斜襟布衫,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根拐杖,拐杖把手被手汗磨得温润发亮。王师傅坐在她旁边,围裙换成了干净的深蓝色夹克,但手腕上还贴着膏药。他把两颗薄荷糖放在阿婆手心,说这是何也他妈给的。阿婆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把另一颗捏在手心里,继续看着银幕——银幕上正在播放映前提示,请观众将手机调成静音,她没听懂“静音”两个字,但认真地按拐杖上并没有的按钮。王师傅在旁边轻声说不是按拐杖,是按手机。阿婆点点头,把手机关机了。

放映厅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舒晚熟悉的身影。沈嘉宁是开演前悄悄进来的,她没有告诉舒晚——只给舒晚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下午剧团联排走不开,其实联排提前收工了。她坐在最后一排,和宋见微的父母隔了两个空位,手里捏着那张多年前在咖啡馆撕下的剧本空白页,上面画着两个圆圈——镜与窗——中间标着“碰杯”。她远远看到舒晚站在第一排给爸妈递水,没有上去打招呼。她想等片子结束之后再过去。

下午两点半,灯光渐暗。银幕亮起来的那一瞬,放映厅里所有的细碎声响同时消失了——何也的父亲停止了研究放映机,周姨把装水果的塑料袋轻轻放在地上,小宝把面团捏成的企鹅搁在扶手上,舒晚的父亲把他那串车钥匙塞进口袋里,钥匙碰撞的金属声被暗下来的灯光吞掉了。

宋见微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到自己拍的第一个画面——舒晚站在传媒大学艺术楼的旋转门前,晨光从玻璃幕墙上折下来,把她切成好几块。那是她多年前用借来的机器拍的,画面有一点抖,焦点不太实,和后来的素材放在一起,技术上几乎像是另一个人拍的。但她没有把它剪掉——这片段是舒晚亲自指定要保留的,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便签纸上,折成小方块塞进她笔袋里。那张便签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她无比熟悉的字迹:“旋转门前那几秒,不要剪。”

七年前第一次按下录制键时,舒晚正站在那扇门前排队,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看向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那个表情不是累,是一种“暂时不需要当舒晚”的空白。

银幕上,画面从那个空白切入到下一个镜头——图书馆,舒晚在看书,咬拇指,发呆,对着窗外失焦。那是宋见微第一次发现舒晚在发呆的时候会完全忘记身边有一台机器。

后面的画面她太熟悉了。食堂,舒晚把葱花一粒一粒挑到盘子边上,周姨在窗口后面喊“木耳不放葱”。操场,舒晚跑到第四圈,笑容维持不住了,眉心皱起来。排练厅,舒晚站在镜子前面,手指离镜面一毫米,没有碰上去。那层“准备好被看见”的光泽,还在她脸上。城中村,阿婆坐在门口择豇豆,说“择菜跟做人一样,不要用蛮力,要找那个脆的点”。舒晚蹲在旁边,把豇豆择得一截长一截短。那层光泽开始变薄了。

银幕上出现王师傅的时候,舒晚的母亲轻轻“咦”了一声,舒晚的父亲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食堂的师傅”。王师傅站在灶台前面,左手扶着锅把,右手拿着大勺,往左翻两下,往右翻一下,最后用勺背把汁浇在红烧肉上。手腕上贴着膏药,膏药边缘卷起来了。他的徒弟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大勺,第一次没有把肉翻起来,第二次翻起来了。王师傅说“旧的趁手”。

舒晚的父亲听到“旧的趁手”时,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了两遍。他想起自己车库里那台用了多年的旧发动机,每次发动都要多拧两下钥匙,但声音比新发动机更闷更沉。

画面切到机房。何也坐在沙发上,面前是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是辣条和薄荷糖。丁橙蹲在地上给三花猫拍特写,红绳镜头盖拖在脚边。周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新窗帘。跨年夜的烟花在窗户外面炸开,所有人的脸被照亮了一瞬。何也推推眼镜说辣条消耗量超标,丁橙举起微单拍窗外烟火,周姨说要给王师傅打电话。

何也的父母在第三排靠右的位子上,何也的母亲看到银幕上儿子推眼镜的动作,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跟他爸一模一样”。何也的父亲正在研究银幕上的色彩还原度,听到这句话,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说话。丁橙的父母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客厅里点开语音消息,听到放映厅里传来的模糊掌声。

银幕上的时间线继续往前推进。菜市场,舒晚在鱼摊前被水溅到鞋面,退后半步,然后和宋见微同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放映厅的环绕音响把它放大了——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是那半秒的笑声,轻的,模糊的,但在专业混录校准过的声场里,连舒晚鞋底蹭过积水时那一瞬的摩擦声都清晰可辨。

坐在第四排的阿婆忽然微微坐直了一点——她在银幕上看到了自己。不是背影,不是侧脸,是正对着镜头的。她坐在那扇老旧的木门前面,膝盖上搁着择了一半的豇豆,阳光从巷子上方的电线网漏下来,照在她满头白发上。她的手指捏着豇豆的两端,轻轻一掰,豇豆断成两截。

阿婆看着银幕上那个正在择豇豆的自己。她没有说话。她旁边的王师傅也没有说话。他把两颗新的薄荷糖轻轻放在她手里——之前的已经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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