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基金的首笔款项到账那天,宋见微在机房坐了一整个下午。她没有急着开机,也没有打开任何工程文件,只是把那张银行到账的短信通知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对焦》后期”。然后她给何也发了一条消息:“有钱了。够做后期。”
何也秒回了三张表格。第一张是后期制作预算分配方案,精确到每一个环节——调色、音效、混录、字幕、海报设计,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市场均价、他询过的报价区间和推荐供应商。第二张是时间规划表,从定剪到出片到送审到首映,全部用甘特图标注,关键节点标红。第三张是风险评估表,列出了可能出现的延期因素——“调色师档期冲突(概率中等,已预留备选)”“硬件故障(概率较低,机房上周刚换新电源)”“舒晚忽然觉得某段素材不想公开(概率极低,但根据她的历史行为轨迹,建议预留一次补拍窗口)”。
宋见微把三张表格从头看到尾,然后在“风险评估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条备注:“宋见微本人可能因为追求完美而无限拖延(概率较高,建议何也设置强制截稿日期)。”何也秒回了她的备注,只有一个日期,加粗,红色字体,三号宋体:“今年纪录片影展的报名截止时间。”
宋见微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然后关掉表格,打开工程文件,开始工作。
后期制作的第一周,宋见微把自己关在机房里,每天从早上七点待到凌晨。舒晚没有打扰她——她太了解这个人的工作习惯。宋见微在剪片子的时候会进入一种近乎闭关的状态,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鼠标垫旁边,偶尔拿起来只是为了给何也发素材参数确认,三餐缩减为两餐,两餐里有一餐是何也从食堂打包放在机房门口的红烧肉盖饭。何也送饭的时候会在塑料袋上贴一张便签,写着当天的营养成分分析和建议食用时间,便签右下角永远画着一只表情不变的熊猫。
但舒晚还是每天来一趟。不是在机房坐着——她知道宋见微在工作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她只是在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推开机房的门,把一杯热茶放在宋见微的鼠标旁边,把茶几上堆积的零食包装袋收进垃圾桶里,检查一下窗台上那排蒜苗和多肉有没有浇水,然后安静地离开。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宋见微有时候会抬头看她一眼,有时候不会。但每次舒晚关上门之后,她都会伸手去摸一下那个保温杯——杯壁是热的,杯盖上那道被舒晚反复蹭过的划痕还在,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但她的拇指知道在哪里。
有一天傍晚,舒晚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不是买的花店玫瑰,是从叶敏面包店门口的公共花坛里摘的几支洋甘菊——叶敏说花坛里洋甘菊长得太密了,不摘掉一些反而影响其他花,她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朵用麻绳扎成一小束,附了张字条——“机房需要光合作用。”舒晚把洋甘菊插进宋见微放在窗台上的旧搪瓷杯里,杯子是多年前从城中村阿婆那里带回来的,磕掉了几块瓷,杯底还有一圈洗不掉的红糖渍。洋甘菊细细的花瓣在傍晚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和旁边的蒜苗、多肉排成一排。
何也隔天在他的工作日志上专门为这束洋甘菊建了一个观测条目——“窗台生态圈新增物种:洋甘菊,提供者舒晚。预计花期一周。光合作用速率待测。”丁橙在后面用红笔补了一句:“何也,那是花,不是数据。”
后期第二周的周三深夜,宋见微在机房崩溃了一次。
不是电脑崩溃,是她自己。她盯着时间线上那帧画面——跨年夜机房里,舒晚靠在她肩膀上,窗外的烟花在取景框边缘炸开——已经超过一个小时没有动过任何参数。这一个小时里她试着调整画面的色温、把高光往下压、补一轨环境音、在烟花炸开那一帧和舒晚闭眼那一帧之间插入半格叠化,然后又全部撤销。她还是觉得不对。不是参数不对,是她自己不肯放下这个画面。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掌根压住眼睛。她的眼睛很干,后脑勺隐隐发胀,但她的手指还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不是在工作,是在反复看同一段素材,像怎么也合不上一个打开的抽屉。
凌晨一点,机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舒晚穿着睡衣和拖鞋走进来,外面套了一件宋见微挂在门后的备用外套,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已经睡了一觉又爬起来的。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宋见微身后,把她的手指从键盘上轻轻拿开。然后她弯腰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那个她看过无数遍的画面——她自己,靠在这个人肩膀上,窗外的烟花正在炸开。她看了一会儿,站直,把手轻轻放在宋见微的肩膀上。
“你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片子里。有些画面只是给你的。”
“我知道。但我不确定哪一个才是给我的。”
“闭着眼睛的那个。”
宋见微睁开眼。她把舒晚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烟花还在炸开,舒晚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舒晚的手,重新握住鼠标,把那个画面从时间线上剪掉——不是删除,是移到另一个轨道上,标注为“备用素材-私存”。舒晚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宋见微说你不回去睡吗明天还要去叶敏那边开会。舒晚把椅子往她这边又挪了一点,膝盖碰到她的膝盖,说:“你上次帮我系围裙带子的时候也是这个距离。不用管我。明天我在火车上睡。”宋见微没有再说话。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时间线上,呼吸比刚才稳了,手指不再反复按撤销键。
后期第四周,何也带着一台校色仪来机房做色彩校准。宋见微的显示器偏色,暗部偏冷,导致剪出来的夜景素材在别的屏幕上看起来蒙了一层灰蓝调。何也把校色仪挂在屏幕上,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色域检测,然后推推眼镜,说偏色量大概是多少,累积色差值大概是多少,之前剪的夜景素材需要全部重新检查一遍。宋见微看着满屏的数据,说了一句“知道了”,声音很平,但何也注意到她把之前导出的一版备份直接拖进了回收站。
丁橙在旁边帮宋见微重新对素材做色彩匹配。她把舒晚在菜市场的片段和城中村的片段放在同一个参考线上对比——菜市场那段的色调偏冷,是冬天的光;城中村那段的色调偏暖,是早秋的太阳穿过电线网漏下来的颜色。她说这两个场景的光温不同,但舒晚的表情温度是一样的。宋见微问她什么叫“表情温度”。丁橙想了想,说就是她在你镜头前面不用想“被拍”的时候,表情的温度。宋见微没有接话,但她在调色软件里新建了一个参数预设,命名为“舒晚-表情温度”。预设参数是在基础色温上偏移了几百K,把饱和度略微降了两格,对比度微微加了一点——不是固定的数值,是丁橙做色彩匹配时采样的平均值。但她把这个预设单独保存在自己的私设文件夹里,没有上传到云端。
何也路过看到这个文件名,推推眼镜,在自己的观测记录里加了一行备注:“宋见微自建调色预设,命名含特定人物标识。样本量不足,暂不纳入统计模型。”丁橙在旁边瞄了一眼他的屏幕,抽走键盘,在备注下面替他加了一个表情符号。
五月中旬,何也和丁橙的工作室接下第一单商业拍摄。
客户是街口那家生鲜超市的老板,想拍一组宣传照用在社区团购群和外卖平台的店铺装修上。老板姓郭,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说话语速极快,喜欢在每句话后面加“我跟你说”。他跟何也谈需求的时候,何也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做需求分析矩阵,郭老板伸手把屏幕按下去说不用搞那么复杂,就拍几张照片嘛——重点是把草莓拍大一点,把芹菜叶子拍绿一点,还有他家那只猫,每天蹲在超市门口迎客,必须入镜。丁橙在旁边点头说草莓拍大、芹菜拍绿、猫入镜,记住了。何也说等一下,猫入镜需要考虑动线——猫的运动轨迹不可控,拍摄计划必须有备选方案。郭老板说不用方案,那猫你拿个罐头它就跟你走。
拍摄当天,丁橙用一个金枪鱼罐头成功把猫引到了超市门口的草莓堆旁边。猫吃了一口罐头,舔了舔嘴,然后在草莓堆旁边趴下来,尾巴搭在一盒草莓上。丁橙趴在地上,用微单拍了整整一组——草莓很大,芹菜很绿,猫的尾巴像一根毛茸茸的指针搁在最红的那盒草莓上。何也站在旁边负责记录猫的实际运动轨迹和预估轨迹之间的偏差值,丁橙把内存卡导进电脑时他扫了一眼屏幕——所有偏差都落在可接受范围内,备用方案没有启动。何也推推眼镜,没有提交偏差分析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