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板看了成片非常满意,说草莓确实拍得大,猫比平时看起来胖一点但是没关系胖了更招财。他用微信转账的时候多转了不少,说这是给猫的模特费。何也开了一张正式发票,抬头写了“生鲜超市郭老板”,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含猫罐头成本及猫的模特费,个税已代扣”。丁橙看着那张发票笑了半天,说这大概是国内第一张给猫开模特费的正式发票。何也认真纠正她,说不是——之前拍三花的时候丁橙自己买过猫零食,那个也算“模特费”,只不过没开票。
五月下旬,何也把那张猫模特费发票的照片发在机房小群里。周姨第一个回复,语音条长达将近一分钟,背景音是食堂的锅勺声和排风扇的嗡鸣。她说何也你真给猫开票了,王师傅上次听到你那个发票的事,在灶台旁边笑了好久——他平时不笑的,你把他逗笑了。王师傅的干辣椒前两天刚托人捎来新的一袋,搁在食堂备菜台上,等你们下次回来拿。她还说四号窗口那个新徒弟现在颠勺跟王师傅越来越像,往左两下往右一下,但放盐还是有点重,她跟他说了好几回了。说完这些她又补了一句,说宋见微的片子什么时候放,食堂也可以当放映厅——反正晚上没人,窗口的灯一关,幕布挂在三号窗口前面,音响接打菜区的喇叭,她试过了,音质还可以。
舒晚看到这条语音,把手机转向宋见微。宋见微正蹲在窗台边给新分出来的蒜苗换盆,手指上沾满了泥土。她听完语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了想,说食堂放映可以作为一个备选场地,但正式首映还是应该放在有专业放映设备的影院。舒晚说那不冲突——影院首映是给外面的观众看的,食堂放映是给机房的人看的。宋见微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进了手机备忘录。
六月初,成片进入终混阶段。
宋见微把终混棚约在一个周末的深夜——深夜时段租金便宜,而且声学环境最稳定。那家录音棚在城西一座旧厂房改建的文创园区里,混音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方,戴一副窄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耳朵极准。方老师第一次看《对焦》粗剪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混音备忘录里只写了简单的一句话作为整部片子的声音设计方向——“同期声保留百分之九十以上。配乐只在片尾字幕处出现。这部片子的声音已经足够了。”
宋见微把这句话截图发给舒晚。舒晚说这位老师和她大一的表演课方老师同姓——都是方老师,都会说“足够了”。
终混做到凌晨三点。方老师困得不行,说先去隔壁躺一会儿,让他们自己听一遍。调音台上只剩下宋见微、舒晚和何也三个人。何也在旁边开着笔记本电脑记录每一轨的分贝值和动态范围,但戴着降噪耳机,听不到她们说话。
宋见微把音量推到一个合适的响度,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录音棚的音响比她听过的任何设备都更真实——舒晚在厨房煎鸡蛋时忘开火的轻笑声、菜市场鱼摊前退后半步时鞋底蹭过积水的摩擦声、城中村阿婆掰豇豆时指甲在豆筋上轻轻划过的脆响、王师傅颠勺时铁锅撞击灶台的闷响——这些声音她听了无数遍,但在这个专业的声场里重新响起时,她眼眶酸了。她用手指轻轻按住眼角,不动声色地压住那片潮意。
舒晚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她知道宋见微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红眼眶的样子,所以她把视线固定在调音台上某个无关紧要的旋钮上。但她伸出手,在调音台下面的黑暗里,轻轻握住了宋见微的手指。宋见微没有挣开。她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舒晚的食指放在自己的掌纹上。
何也在降噪耳机里察觉到某个频率的底噪突然消失了——那是机房里一直存在的硬盘嗡鸣声,在录音棚的声学环境里不存在。他在表格上记录了一笔,然后把降噪耳机摘下来。他看到那两只交叠的手,没有推眼镜,也没有打字。他只是拿起手机,给丁橙发了一条消息:“终混快结束了。情绪数据不在我的采样范围内。”丁橙秒回:“你终于学会不采样了。值得祝贺。”何也想了想,把这条回复截图存进了他新建的文件夹——“个人成长里程碑”。
片尾配乐进棚录制那天,宋见微请了一位大提琴手。是一个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女孩,姓林,扎一条很低的马尾,琴盒上贴满了各种音乐节和乐团的贴纸,有一张贴纸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进棚之前问宋见微配乐的风格参考是什么。宋见微想了想,说不需要复杂的旋律,只要一个延音就够了——在片尾字幕升起的时候,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轻轻拉一下,让它自己慢慢消散,和那些不需要再回头的时光一样。林小姐想了想,架好琴,试了几个音,然后拉了一下C弦。琴声从琴箱里溢出来,慢慢充满整个录音棚,然后又慢慢消失。音波收拢成若有若无的余韵时,控台上的波形图从峰值归零,跳了最后一下,然后静止。
舒晚坐在调音台旁边,闭着眼睛,直到最后一丝琴声完全被录音棚的吸音墙吞噬,才慢慢睁开。宋见微在她的备用硬盘里,给这轨母带文件留了两个备份——一个存入“终混母版”,另一个存入“舒晚-表情温度”。
六月第三个周日,《对焦》完成了全部后期制作。宋见微把最终的成片文件拷进一个黑色硬盘里,硬盘标签上写着“《对焦》成片-终版”。她把硬盘放在机房窗台上,挨着那杯已经枯萎但还没有扔的洋甘菊。洋甘菊花瓣已经掉了一大半,干枯的茎秆垂在搪瓷杯沿,和杯底那块洗不掉的红糖渍互相抵着。
宋见微站在窗前,舒晚站在她旁边。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从嫩绿变成浓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她想起去年夏天,在同一个窗台前面,她还在用那台老DV拍舒晚;而此刻硬盘里躺着她们的四年、机房所有人的容颜、无数个厨房与菜市场、城中村与食堂后厨的晨昏——全都被压进一个几寸大小的黑色硬盘,标签上的字迹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何也、丁橙、周姨,还有从食堂赶来的王师傅,挤在机房的旧沙发上。何也把成片接上投影仪,幕布是周姨从库房翻出来的旧白布,边缘有点褶皱,但投上去的画面依然是清晰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片子开始播放。
播放结束之后,何也第一个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了擦镜片。丁橙把手里的微单轻轻放在茶几上,红绳镜头盖在机身侧面慢慢晃了几下。周姨没有擦眼泪——她只是站起来,走去窗台前,把宋见微那个深灰色的保温杯重新倒满水,拧紧盖子,放回鼠标旁边。王师傅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起身把带来的一大袋干辣椒、酱萝卜和新换的保温杯放在茶几上。保温杯是深蓝色的,杯盖和壶身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划痕。
周姨指着茶几上那只崭新的深蓝色保温杯,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上次你说旧的趁手。我这个壶配了好几个盖子,都没原来合适。后来想明白了——不是盖子的问题,是壶自己已经习惯了。”她用指关节敲敲自己那个壶盖颜色不搭的旧保温壶,又指指王师傅刚放下的那只新杯子,“这个新的不漏水。你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以后还给谁。”
舒晚在沙发上,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宋见微的手。宋见微的手很凉,但很稳。她低头看着那只新保温杯杯盖上没有一丝划痕的弧面,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松开舒晚的手,从自己那个深灰色杯子上拧下用了许久的杯盖,轻轻放在新杯子旁边。然后她握住舒晚的手,把新的杯盖和旧的杯身旋在一起,指腹贴着杯身转了一圈检查密合度。
“这样。杯子用旧的,盖子换新的。”她说。
舒晚低下头,把那个新组合的保温杯拿起来仔细端详。杯身是深灰色的,杯盖是深蓝色的,两种颜色不一样,但旋紧之后严丝合缝。她握着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机房的茶几上,和所有人的杯子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