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您退休那天,舒晚在后厨给您倒了一杯奶茶。您记得吗。”
“记得。奶茶凉了,但我喝了。”
“她后来跟我说,她觉得在您面前不用当任何人。”
王师傅沉默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拿起那根酱萝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嚼完之后他没有看宋见微,只是看着灶台前面那扇开了一半的不锈钢门——门背后挂着一把旧的大勺,勺底被火舔得发黑,勺柄包着防滑的布条,布条已经磨得起毛了。
“她那个木耳不放葱的习惯,我记了好些年。”王师傅把酱萝卜放在膝盖上,看着食堂后厨那扇他开了半辈子的不锈钢门,“以前我以为她是挑食。后来觉得不是。她是想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有一盘按自己意思炒的菜。不放葱不是什么大事——但能在一个地方、一盘菜上说了算,对她来说好像是大事。”他把膝盖上的围裙叠好,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她每次来窗口都不催。别人催我快点快点,她不催。她站在那里等,等我把葱挑出来。不急。”
宋见微低头看着地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袖口卷边、胸口酱油渍已经洗成浅褐色。她想起机房沙发上自己那件备用卫衣,袖口也磨出了类似的毛边。舒晚也曾坐在她旁边,等她按下空格键、暂停时间线,不急。
“王师傅,您以前说过一句话,‘做了就是做了不用天天说’。但是今天您说了。”
王师傅把膝盖上的酱萝卜碎屑拍掉,站起来,把围裙拿起来抖了两下。他转过身看着宋见微——这个扛了多年机器的、从来不会在镜头后面说话的人。舒晚的影子斜斜地从后厨门口探进来,落在备菜台上,和案板上那块没切完的肉皮只隔着一层窗纱。
“是你问的。不是你问,我不说。”
宋见微没有说话。她把机器从旁边椅子上拿起来,开机,但没有马上按录制键。取景框里,王师傅重新走进后厨,站到新徒弟旁边,看他切完那筐肉皮。新徒弟切得慢,但每一刀都在对的位置上。王师傅看了一阵,指了指其中一片说这个厚了。新徒弟点头,把厚的拿起来补了一刀。后厨的不锈钢面板上倒映出两个人一站一俯的身影,像一道还没写完的交接笔记。何也远远地站在开水机旁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食堂窗口排队长度的实时统计。他看到宋见微重新开机,推了推眼镜,往窗口方向走了一步,没有挡镜头。
傍晚时分,食堂的活动彻底收工。周姨把剩下的酱萝卜分装进几个塑料袋里,给每个人塞了一袋。舒晚拎着酱萝卜,站在食堂外面的银杏树下等宋见微。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树根旁边有几棵新的草从砖缝里冒出来,深绿色,贴着地长,不畏寒。
宋见微拎着机器从侧门出来,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围巾松散地挂在脖子上。舒晚走过去,把她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动作很轻,和那年在天台上帮她拨帽穗时一样——手指擦过拉链齿,在领口停了一下,然后退开。
“你刚才问王师傅的话,我听到一点。”
宋见微低头把围巾紧了紧,手指攥了一下垂下来的流苏。
“关于葱。他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觉得你刚才吃饭的样子,和大学时还一样吗。”舒晚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飘在两个人之间。
“不一样。”宋见微抬起头,看着舒晚的眼睛,“以前我拍你吃饭,是为了交作业。今天拍你吃饭——是因为你说木耳快凉了。”
舒晚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扛了这么多年机器、从来不肯把镜头对准自己的人,刚才坐在食堂角落的旧位子上,把她七年前挑葱花、推葱花、堆葱花的轨迹,用文字一帧一帧还给了她。舒晚低下头,从自己那袋酱萝卜里挑了一根最小的,放在宋见微手心里。然后她把宋见微的围巾往上提了一点,遮住她被风吹红的耳廓。两个人一起转身,沿着食堂外面的路往回走。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跑步声——大概是哪个学生赶在年前最后一个暖天夜跑。
几周后,舒晚回公司开了年度总结会。散会后沈一洲叫住她,说有个事情想提前跟她通个气——《生活场》系列的反响超出了预期,尤其是阿婆那期,平台方问能不能把巷子里的择菜场景直接做成纪实风格的系列微纪录片。他说这不是商业指标,但可能会影响明年第二季的资源配置。舒晚说我回去想想。然后她回到公寓,关上门,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是宋见微发来的消息:“王师傅的灶台,我剪好了。发你。”
舒晚打开视频。二十七分钟的粗剪,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同期声。第一个镜头是王师傅凌晨独自站在灶台前系围裙的背影,最后一个镜头是王师傅的手——那双贴着膏药、指关节粗大的手,把大勺放在新徒弟的掌心,然后退后一步,说“旧的趁手”。新徒弟接过勺,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着师傅的背影说“知道了”。
她关了视频,给宋见微回了一条消息。
“你拍了王师傅的大勺。你拍了他手腕上的膏药、他把大勺放进徒弟手里、他退后那一步、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你拍了他整整三十三年——但最后那句‘知道了’,是徒弟说的。”
宋见微正在机房里整理这几天的素材。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继续拖动时间线。屏幕上,王师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新徒弟握着他留下的大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把这帧定格,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交接”。
隔天,宋见微独自去了一趟城东菜市场,没有带机器。她路过那家她们一起买过鲈鱼的鱼摊,老板正往泡沫箱里加冰,冰块撞在鱼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停在干货区十三号摊位前,买了一小袋花椒——何也推荐过的那家,摊主阿姨给她装袋的时候多抓了一小把,说这个品种麻度够,回去炒菜少放。她付了钱,把花椒放进帆布袋里。
穿过菜市场后门,那条小巷子里的老冰棍冰柜还在老地方。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冰柜盖上那层掉了漆的卡通贴纸,没有买,只是把冰柜门角上翘起的一张贴纸轻轻按回去。贴纸是旧的,边缘已经脱胶了,但她按得很轻——和舒晚帮她拉羽绒服拉链时用的力道一样。
回到机房之后,宋见微又调出王师傅素材库里的最后一帧。新徒弟说“知道了”之后,转身走向灶台,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她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记了三个字——“下一场”。窗台上那盆蒜苗已经分了盆,新分出来的那一小盆搁在窗台最右边,盆底垫着何也剪的塑料片。窗外,冬日的阳光正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机房磨得起毛的地板上,和她大学第一天扛着借来的机器走过这片阳光时看到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