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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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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点点头,把一棵青菜递给舒晚。“那就择。和上次一样。”

舒晚低下头,开始择菜。摄制组的灯架在巷口,麦克风吊在她头顶,沈一洲在远处看着她,陈经纪在旁边记录着什么,宋见微的镜头在几米之外安静地对着她。但她没有管任何一个人。她只是择菜,和上次一样——捏住青菜的两端,找到最脆的那个点,轻轻一掰。青菜断成一样长的两截。断口有一点连着的筋,她用指甲掐断,放在择好的那堆上。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样认真。不,比上次更认真。

宋见微推了一个近景。取景器里,舒晚的手指沾着青菜根上的湿泥,指甲缝里有菜叶屑,阳光从巷子顶上的电线网漏下来,在手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舒晚在择菜,阿婆也在择菜,一老一少蹲在那扇老旧的木门前,一个择了一辈子,一个刚学会几年。她们的动作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宋见微想起阿婆当年那句话——“你啊,变得最慢的不是脸,是坐得住。”

舒晚现在能坐得住了。

巷子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两个大妈站在十米开外,互相咬着耳朵,其中一个嗓门大,说这谁啊带这么多人来拍。阿婆抬头喊回去一句“是我孙女”。嗓门大的大妈将信将疑,但另一个轻轻拽了她一把,她缩回头,嘴里还在嘀咕“那姑娘有点面熟”。舒晚听到阿婆说“是我孙女”,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青菜择好,把断口掐干净,把择完的菜码在篮子里。她想起王师傅在后厨也是这样的——“做了就是做了”,但阿婆不一样。阿婆不是做了不说,是说了更重的。

傍晚收工后,舒晚一个人坐在阿婆门口的小马扎上。阿婆已经收了盆,进屋去烧水了。摄制组在巷口收拾器材,沈一洲在跟宋见微聊什么,大概是下一期的拍摄方向——两个人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起来都不像是要下班的样子。舒晚没有过去听。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远处有谁家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荡进巷子里。

阿婆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红糖姜茶。姜茶很烫,搪瓷杯握在手里隔着杯壁都还能感觉到热度。舒晚双手接过,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阿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问:“那个扛机器的,是你什么人。”

舒晚喝了一口姜茶。红糖很甜,甜味压过了姜的辛辣,但后劲还是辣的,喉咙里热乎乎。她看着巷口正在跟沈一洲讨论拍摄方向的宋见微——她还是那件黑色卫衣,马尾有点松了,几根碎发落在后颈上,平板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专注,微微皱着眉。这个表情舒晚见过几百次了——大一在机房剪老街片子的时候,大四赶纪录片基金申请材料的时候,上周在菜市场拿录音机对着鱼摊的时候。从来都是一样的,不会被任何人改变。

“她是我的摄影师。大学同学。认识七年了。”舒晚说。

阿婆“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把舒晚喝完的搪瓷杯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转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了句舒晚没听懂的话:“七年了还只叫‘摄影师’,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还慢。”舒晚刚想解释,阿婆已经进了屋,只留下一扇虚掩的木门和红糖姜茶的香气,在傍晚的巷子里慢慢飘散。

同一周,舒晚的MCN合约续签谈判进入关键时刻。沈一洲给出的条件比舒晚预想的要好——不是“好”在钱上,是“好”在自由度上。他主动提出减少商业露出频次,把更多时间留给《生活场》这类非商业项目。这在MCN行业里几乎是不敢想象的让步。

舒晚收到新合同草案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电脑屏幕亮着,合同条款密密麻麻排了十几页。她逐条看完,然后把电脑合上,给沈一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先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签”——不是质问,是真心想知道。两个人认识这么久,她觉得沈一洲在商业判断上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沈一洲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和平时开会差不多,语气平淡地说了一番话。他说他反复看了《符号》粗剪里她在叶敏面包店那一段——叶敏在揉面,她在柜台边吃红糖麻薯,红糖馅流出来粘在手指上,她低头舔掉了。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但这是他签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在镜头前面忘记自己在被拍。那个麻薯还在她嘴里,她舔手指的动作也不太好看,但她的肩膀是松的。“没有一次——你在棚里拍广告的时候,你的肩膀是松的。做商业的人不会为了这个多投钱,但做内容的人应该为了这个签长约。”

舒晚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她把合同草案最后一页翻出来,在那个需要她亲笔签名的空白处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想,从“我把你当成二线预备”到“你的肩膀终于松了”,这条路她们所有人走了三四年。

“沈总,”她说,“你以前说过,我的脸是资产。”

“那是以前。现在你的松弛感比脸值钱。”沈一洲顿了顿,“你们那台摄像机从来不拍你的脸,拍的都是你跑第四圈笑不出来的样子、煎鸡蛋忘开火的样子、被鱼溅到水退后半步的样子。这些样子比所有精修广告加起来都更有商业转化——只是需要等。现在等到了。”

她打开合同,翻到签字页,在乙方签名栏上用电子签名字迹工整地签了两个字:舒晚。从这一刻起,她的经纪条款里多了一项新增内容:甲方有义务为乙方预留个人创作档期,不计入商业KPI。她把这个新增条款截了图发给宋见微。

“沈总说我的肩膀终于松了。他第一次看到是在叶敏的面包店。”

宋见微隔了片刻,回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机房窗台上那盆正在入冬的蒜苗,蒜苗旁边放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杯盖开着,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她说:“你的肩膀大二在操场跑第四圈就松过一次。那时候你跑完去食堂,点了木耳不加葱。我在你背后,看到你坐在靠窗的位置揉了一下肩膀。那个动作你自己应该不记得。”

舒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宋见微的头像点开,又关上。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存档。”

十一月底,周姨的后勤值班室迎来了一件大事——食堂采购系统全面电子化,何也大学时做的那份食堂菜单预测模型被后勤处正式纳入新系统的参考数据库。不是照搬——是何也带着丁橙专门花了两个周末的时间去重新校准的,增加了季节性变量、节假日客流高峰模型,甚至把丁橙观察到的“雨天窗口排队人数与晴天之比”也做成了一个独立的修正系数。后勤主任在验收会上说了一句“这是传媒大学食堂有史以来最科学的菜单预测系统”。周姨在值班室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用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欢送会剩下的气球钱,算完之后把计算器清零,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奶茶。

何也拿到正式通知那天,在机房沙发上坐到深夜。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食堂情报站”那个古老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归档”。然后他把自己大学时手写的那份食堂座位热力图扫描进去,把毕业前周姨帮他保管的辣条包装袋拍照存好,把舒晚大一第一次在食堂点木耳不放葱的日期记录从旧表格迁移到新格式。丁橙问他为什么要把几年前的旧数据也存进去,他说那不是数据。丁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自己拍摄的那张何也坐在机房沙发上、面前摊着所有旧资料的背影照片,放进《疫苗》的片尾字幕里。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宋见微去了一趟城中村。她没有带舒晚,也没有带机器。她只是一个人去看了看阿婆,顺便帮阿婆换了门口那盏快坏掉的灯泡。阿婆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她踮脚换灯泡,说那个笨手笨脚的孙女怎么没一起来。宋见微说这周她片子排期实在太紧,下周她自己说好了要来。阿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把新晒的一小袋橘子皮塞进她手里。

宋见微把橘子皮装进帆布袋里。她坐在阿婆门口的小马扎上,抬头看巷子上面那一线天空。云层很厚,晚霞从云缝里漏出一点橘色的光,照在电线上,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灯丝。巷子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阿婆脚边,尾巴搭在阿婆的鞋面上。阿婆用手指挠了挠猫耳朵。

阿婆忽然开口:“这个灯泡,以后不亮了谁换。”

宋见微说我换。阿婆说你不是常来。宋见微看了看那盏刚换好的灯泡,光很稳,照在阿婆的白头发上,照在那扇老旧的木门上,照在门口的红色塑料盆上。她的帆布袋里装着阿婆刚给的橘子皮,和她刚才踮脚换灯泡时手上沾到的铁锈碎屑。

“不是常来,但总是在的。”她说。

阿婆没有接话,只是抱着猫慢慢站起来,把最后一点红糖姜茶倒进搪瓷杯里,推给宋见微。宋见微双手接过杯子,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茶杯很烫,红糖很甜,姜的后劲慢慢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她坐在那里,把整杯姜茶喝完。临走的时候阿婆又说了一句和上次差不多的话,说她下次来不用带东西——人到就行。巷口路灯“啪”地亮起来,把宋见微来时踮脚换过的那扇木门、空了的塑料盆、和阿婆抱着猫转身进屋的背影,一同泡进温吞的橘黄色光晕里。

宋见微从城中村回到机房,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何也从沙发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的背影——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小袋从城中村带回来的橘子皮,呼吸比平时急一些,像是刚才巷子里那阵炒菜的油烟还堵在胸口没散开。阿婆那句话还在她耳朵边转——“七年了还只叫‘摄影师’”。

她没有开电脑,也没有打开硬盘。她只是把那袋橘子皮放在窗台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很久没用的存储卡。这张卡是她大一那年在图书馆格式化之后一直用到毕业的。她把它插进读卡器,打开文件夹,翻到一段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的素材。

大一。图书馆。舒晚第一次让她拍的那个下午。舒晚看完回放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这个女的,是我”。在那句话之后,舒晚转过椅子,和当时的她对视了很久。两个人的脸上都还有一点婴儿肥,都被图书馆傍晚的光打得柔柔的。画面里舒晚在回放完毕后说了一声什么,然后宋见微自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是她自己,那时候她的脸隐在机器后面。她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当时的麦克风差一点没收到。那个字是“嗯”。

她对着定格在屏幕上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和毕业前夕那个深夜一样,她又在给“自己”那个文件夹打备注——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空白文档。她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打了三个字:“我也是。”然后保存。

窗台上那袋橘子皮在夜色里慢慢散发出清苦的香气。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无数个还没被格式化的存储卡,等待着被放进读卡器的那一天。宋见微关掉电脑,把那张大一用过的存储卡重新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几样东西——舒晚的帽穗、何也的喂猫器说明书、阿婆替她收了好多天的发绳、一根画着歪耳朵熊猫的冰棍棒。她把冰棍棒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只熊猫的黑眼圈还是一边大一边小。她把这根冰棍棒和帽穗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把抽屉轻轻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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