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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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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见微的食堂纪录片企划,是被周姨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炸出来的。

那条语音是周三晚上发的。宋见微当时正在给甲方改第十七版宣传片,耳机里忽然炸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宋见微!”,吓得她差点把时间线上的关键帧拖飞了。她按下暂停,把周姨的语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打开备忘录,把周姨说的要点记了下来——

三号窗口的王师傅下个月退休,他颠了三十三年的大锅,食堂打算给他搞个欢送会。新来的采购小赵把何也的食堂数据表钉在办公桌隔板上,被后勤主任看到,说“这东西可以归档”。四号窗口新徒弟打菜真的不手抖,周姨亲自验证过的,但放盐还有点没轻没重。以及,舒晚上次说要回去吃饭,这都过了两周了还没动静,周姨的原话是“你们这些毕了业的说回来都是骗人的”。

宋见微把备忘录截了个图,发给舒晚。

舒晚秒回:“这周日。我调一下日程。”

宋见微又把截图发给何也。何也回了一长串文字,大意是他周日原本计划去城东菜市场做调味品价格波动月度采样,但周姨的优先级高于调味品。他会带丁橙一起来。丁橙最近在拍猫的后续——那只三花打完疫苗后又领养了一只新的小猫,黑白花的,丁橙正在做两猫相处的行为观察,正好可以顺便采集食堂场景的素材。

何也的消息后面还附了一个表格截图,标题是“本次返食堂数据采集计划”,内容包括:王师傅颠勺频率历史变迁曲线、新徒弟盐量投放标准偏差分析、舒晚返校后打菜窗口选择概率预测、以及“宋见微是否还会帮舒晚挑葱花”的二元变量观测。

宋见微没有回那张表格。她只是把甲方的第十七版修改意见关掉,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把它命名为“食堂”。

周日早上七点半,宋见微在传媒大学东门口等到了所有人。

舒晚从保姆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藏蓝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墨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是给周姨带的红枣,她记得周姨喜欢红枣。何也从地铁站出来,背着他那个万年不换的双肩包,包里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红外测距仪、一包辣条,还有丁橙硬塞给他的一袋猫粮——三花不吃这个牌子了,但他舍不得扔,说可以拿来喂学校的流浪猫。丁橙跟在何也身后,脖子上挂着一台轻便的微单,是她最近新换的机器,镜头盖用一根红绳拴在机身上,红绳的另一端系着一颗很小的木珠子——何也给她做的,说这样可以防止镜头盖丢失。

周姨站在东门口等他们。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换过一次,颜色比衣服本身新一点——手里拎着那把用了半辈子的保温壶,保温壶里是刚泡好的速溶奶茶,红枣味的,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冷风里翻着白雾。她旁边站着食堂新来的采购小赵,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方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来开会的。小赵就是那个把何也的数据表钉在办公桌隔板上的采购,何也远远看到他,推了推眼镜,说:“那是我的数据下游用户。”

“什么下游用户,”丁橙拽了一下他的背包带,“那是你粉丝。”

何也没有反驳。他的表情在“被叫粉丝不太好意思”和“数据被正式归档确实值得记录”之间微妙地摇摆了一瞬。

周姨挨个打量了他们——舒晚的藏蓝色卫衣、宋见微肩上的机器、何也的背包和测距仪、丁橙挂在脖子上的微单——然后“哼”了一声,声音很大,但嘴角是弯的。

“还知道回来。”

舒晚把红枣递过去。周姨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包装袋上的产地。“新疆的。买这么贵干什么,超市里散称的就够了。”她把红枣塞进自己的布包里,然后抬起头,用只有舒晚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瘦了。”

“没瘦。”

“你妈说的不算。我说的算。”

周姨转身往食堂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保温壶里的奶茶晃得哗哗响。宋见微扛着机器跟在后面。取景器里,周姨的背影还是一样——背挺得笔直,步伐利落,不回头,像她身后永远跟着一队等着她开饭的学生。

王师傅正在后厨备菜。

三号窗口的大师傅王德厚,六十三岁,在传媒大学食堂干了三十三年。他是这个食堂资历最老的人——比周姨还早来几年,比食堂现在用的那套不锈钢灶台更早,早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建校那年的食堂用的还是烧煤的炉子。

宋见微提前跟后勤处申请过拍摄许可。但她的镜头没有急着推进后厨——她只是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把机器架好,先拍后厨的门。那扇不锈钢门开开合合,弹簧铰链每开一次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门上的圆形玻璃窗已经被蒸汽熏得模糊不清,只能透出里面一个晃动的白影。

王师傅正在做红烧肉。他站在灶台前,左手扶着锅把,右手拿着大勺,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糖色已经炒好了,五花肉在酱色汤汁里翻滚,整个后厨都是焦糖和八角混在一起的香气。他的围裙是白色的,但胸口那块已经被酱油溅得变了颜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热油烫出好几个疤的手臂。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锅,偶尔用勺子翻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翻的不是肉,是某种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舒晚站在宋见微旁边,看着取景器里王师傅的背影。她从来没有进过食堂后厨。大学四年,她每天在食堂窗口打菜,从来不知道窗口后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只见过王师傅在窗口打菜时的样子——白色厨师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从不看学生,只看菜。

“他做红烧肉做了多少年。”舒晚压低声音问。

“三十三年。”何也在旁边替他回答,声音也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在汇报数据,“王师傅的红烧肉是传媒大学食堂第三号窗口的招牌菜,从建校第二年就开始做了。据周姨统计,他做红烧肉从不看表,只看糖色的变化。他颠勺有一个标志性动作——往左翻两下,往右翻一下,最后用勺背把汁浇在肉上。那个动作大三下学期变过一次节奏,因为手腕劳损,往左少翻了半圈。”

何也说到“手腕劳损”的时候,宋见微把镜头推近到王师傅的手。那只握着大勺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膏药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卷起来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颠了三十三年的大勺,手腕里的软组织早就磨得差不多了。但他颠勺的动作一点没少——往左翻两下,往右翻一下,最后用勺背轻轻把汤汁浇在肉上。每一块肉都被糖色裹得均匀透亮,每一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周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她抱着胳膊,看着王师傅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大。她讲了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故事。

“食堂改造那年,有人提议装自动炒菜机。机器炒得比人快,一锅能炒好几十份,翻锅不用人工,定时定温定调料——按个键就行。王师傅什么都没说,就做了一份红烧肉,摆在食堂主任桌上。主任吃了一口,跟他说:‘老王,你放心。’那台自动炒菜机后来买了,放在四号窗口旁边,用了大概一个月,坏了。学生们不买账。他们说机器炒的肉没有‘人’味。”

舒晚问后来呢。周姨朝灶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后来他就一直做到现在。手腕疼也不吭声。上个月他去医务室拿膏药,回来跟我说了一句——‘再有几周就退了,不给学校添麻烦。’”

舒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王师傅把大勺从锅里提起来,放在灶台边上,然后退后一步,让新徒弟来接替。那个年轻的徒弟——就是四号窗口打菜不手抖的那个——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大勺,学着师傅的样子往左翻了两下,但翻到第二下的时候节奏乱了一拍,有几块肉没翻起来。王师傅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纠正。他只是站在旁边,让徒弟自己把翻不起来的肉重新翻过来。他像是在那口锅旁边扎了根,三十三年的火候和皱纹都融进灶台不锈钢面板上的倒影里,沉默而宽厚。

舒晚悄悄从拍摄的角落里退开。她没有走远,只是找到后厨角落那个贴满标签的水杯架旁边,把那壶奶茶倒进一次性杯子里,搁到备菜台上那个王师傅伸手就能拿到的空档。不是“宋见微让她去的”——她只是想起王师傅给那么多人烧了三十三年菜,真正给他倒过水的人大概不多。何也把这一幕写进了备忘录里,备注写着:舒晚在非拍摄指令下主动放置补水物资,行为模式和大学时挑葱花不同。宋见微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他只是记数据。

丁橙也看到了。她把微单转过去,拍了一张舒晚倒水的背影。画面里,舒晚站在水雾弥漫的备菜台前,背影被蒸汽模糊得像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王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后厨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休息。他的徒弟在灶台前继续忙活,大勺翻得没有师傅那么稳,但已经不会再把肉翻到锅外面去了。

舒晚端着一杯周姨刚倒的奶茶,走到台阶旁边,在王师傅旁边坐下来。台阶很窄,两个人坐着有点挤。舒晚的膝盖几乎碰到王师傅的膝盖,她没有挪开。

“王师傅,我在您窗口打过四年木耳。”她说。

王师傅转头看了她一眼。他记不得她了——他每天要打几百份菜,四年下来打过无数个学生,怎么可能记得其中一张脸。但他看到她袖口微微沾着那杯奶茶的纸杯边缘,嘴角的弧度不像客气寒暄,倒像是在等一句很难得的实话,便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每份木耳少放葱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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