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晚愣了一下。“您记得。”
“记得。整个食堂就你一个木耳不要葱。”王师傅把膏药按了按,“周姨每次给你留菜都提前跟我说——不放葱的木耳,单独炒一小份。”他把手从膏药上放下来,舒晚看到那张膏药已经翘边了,粘性不太好,边缘沾了一点灶台上的灰,“后来那个帮你挑葱花的——就是刚才扛机器那个——她来食堂比你早,每次先帮你把葱挑出来,用纸巾垫在小碟子上搁窗口边上。我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舒晚手里那杯奶茶被她握得越来越紧,纸杯壁微微变形。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后厨里拍徒弟颠勺的宋见微,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王师傅手腕上那块卷了边的膏药。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啥好说的。”王师傅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他把那块膏药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新膏药,撕开塑料纸,慢慢贴在手腕上,“做了就是做了,不用天天说。你这几年不在学校了,她还来。一个人来,拍食堂,拍后厨,拍我颠勺——她说要存个档。”
舒晚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里那杯已经有些凉的奶茶喝完,纸杯底沉淀着几粒没冲开的速溶粉,她用吸管慢慢搅化,直到最后一口液体都染上淡淡的甜味。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开饭。窗口前排起了队。三号窗口的队伍明显比其他窗口长一截——大家都知道王师傅快退休了,能吃到一次是一次。有个背着相机的学妹排在队伍最前面,大概是想拍窗口上方的菜单价格牌,踮了踮脚。舒晚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没有摘下墨镜,但已经有几个学生认出了她,悄悄举起手机。她没有躲,也没有刻意配合,只是站在那里,和任何一个排队打饭的人一样。
宋见微的镜头隔着一个窗口的距离,对着排队的人群。取景器里,舒晚排在队伍末端,藏蓝色卫衣的帽子被身后一个男生不小心蹭到,她没有回头。旁边有女生小声说了句“好像是她”,她没有转头。她只是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然后抬头看窗口上方的菜单显示屏——那里滚动着今天的菜名:红烧肉、木耳炒山药、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木耳炒山药的标价签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黄底蓝字,字迹很粗。纸条上写着:“木耳不放葱,现炒。”
何也看到那张纸条,推推眼镜,默默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备注:“周姨手写标签——纸是旧的,墨是新的。”
舒晚排到了。四号窗口新来的徒弟抬头看到是她,手明显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先打了半份米饭,又拿勺子去舀木耳炒山药。盛菜时勺子在半空中停了大概零点几秒——像是在心里复习师傅教的标准化分量——然后稳稳舀起一勺,木耳没有抖掉,葱也没有掉进去。舒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和以前一样的座位——还是靠窗第二排。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木耳,咬了一口。没有葱。木耳是脆的,火候刚好。她低头吃了好几口,筷子没停,米饭也没有剩下。
何也端着自己的餐盘在对面坐下来。他的餐盘里有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和一份清炒时蔬,辣条放在餐盘边上——他自带调味料的习惯,从大三保持到现在。
“王师傅的红烧肉,酱色比去年同期略浅,”何也盯着自己餐盘里的肉,用筷子夹起来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但糖色更透亮了。可能是换了新糖。”
丁橙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辣条从他餐盘边上拿开,放回他背包侧袋里。“吃饭不要做数据。”
“这不是数据,是味觉观察。”
“那就安静地吃。”
何也安静地吃了三分钟。然后他推推眼镜,压低声音对丁橙说:“新徒弟打菜真的不手抖。我统计了,他给前面十五个人打的红烧肉,分量标准差小于之前的百分之八。这个数据值得录入。”丁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但没有反驳。她自己也注意到了——新徒弟打菜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紧,那种表情不是紧张,是专注。和何也算数据时的表情很像。
下午,周姨在新换的沙发上坐着,左手拿着一个计算器,右手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着欢送会的采购清单——气球、彩带、蛋糕尺寸、红包金额、食堂全体员工签名卡。她说王师傅下周□□休,欢送会不能寒碜,蛋糕要订三层,最下面那层必须是真奶油不能是植物奶油,“植物奶油吃起来是假的”。气球颜色不能是大红色,要和食堂的招牌颜色统一——招牌是橙色的,所以气球得买橘色系,偏暖调那种。伴手礼她定了保温杯,说实用,王师傅天天在灶台边上,保温杯能用得上。
舒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说专业布置交给她。丁橙举手说她跟何也可以负责摄像和多媒体记录。何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正色道,不止——他还可以负责蛋糕尺寸与参与人数的回归分析,确保采购量和实际消耗量之间误差最小。
周姨眉开眼笑,说何也,你这些年在外面没白待,这个脑袋越来越像管家婆了。何也推推眼镜说这是专业。宋见微在旁边,隔着取景器看着这一幕。她的镜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只是安静地拍着沙发上这一圈人的背影、侧影和手——周姨的保温壶、何也的计算器、丁橙的红绳镜头盖、舒晚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采购清单、还有新徒弟远远站在备菜间门口、用围裙擦着手、想加入又不太敢的表情。画面边缘,王师傅正从灶台前面走过,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姜片,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他踩了三十三年的防滑地砖上。
欢送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舒晚那天原本有一个品牌直播。她把直播时间往前提了三个小时,没有取消,也没有让团队为难——只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三直播提前到十一点开始,一点之前收工。下午有私事。”陈经纪没有追问是什么私事。她已经学会不追问舒晚的“私事”了——因为舒晚的“私事”,大概率和一个扛摄像机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个脖子上挂着木珠子镜头盖的女生、还有一个穿暗红色羽绒马甲的食堂阿姨有关。她在工作备忘录上写了一条:“舒晚直播时间调整,下午不在。疑似回学校。运输周期需要重新排。”写完,她把“运输周期”四个字划掉,改成“现场支持”,又划掉,最后没有改。
下午一点半,舒晚从直播间出来,妆没有卸,只换了衣服——那件藏蓝色的卫衣。妆容依然精致,眼影是暖调的棕橘色,腮红淡得几乎看不出。她赶到食堂时大家已经在布置了,何也站在椅子上往天花板挂彩带,丁橙扶着椅子腿,嘴里念叨“往左偏一点,再偏一点,过了,回来”。周姨在蛋糕旁边仔细摆放保温杯。宋见微站在角落里,对准被气球围住的窗口调白平衡。
舒晚推门进去,周姨抬头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妆:“好看的。今天化得比那天像你。”
舒晚没有解释这个妆是品牌直播的妆,不是为欢送会化的。她只是在王师傅被请出来、站在蛋糕面前、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往哪站的时候,带头拍了手。宋见微的镜头推到王师傅的脸上——那张被灶火烤了三十三年的脸,从来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被所有人齐声喊“王师傅光荣退休”时,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按住了手腕上那块新换的膏药。四号窗口新徒弟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王师傅低头看了看保温杯,说:“行。”
舒晚在人群里带头喊了一声“王师傅光荣退休”。然后是鼓掌,然后是切蛋糕。何也递过去的那块蛋糕切得比任何一块都大,周姨偷偷往他盘子里多塞了一块蛋糕边角——烤得最焦的那块,她知道他喜欢吃脆的。
吃完蛋糕,王师傅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家以为他要说感言,但他只是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大勺,在锅里比画了几下。“这勺,”他说,声音被后厨的抽油烟机吸走了一半,“不用新的。旧的趁手。”
他把大勺放回去,拍了拍新徒弟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经过周姨旁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旧保温壶——壶盖和壶身颜色不一样,原来那个摔坏过,后配的。“你这壶,”王师傅指了指那个后配的壶盖,“明天我来换个新的。”
周姨说不用。王师傅说不是给你换,是给这个食堂换。四号窗口新徒弟站在角落里,把“旧的趁手”四个字写在笔记本上,何也路过看到,说你可以用这句话作为你独立掌勺的开锅词。新徒弟想了想,把那一页纸又翻回了空白。
欢送会散场后,食堂里安静下来。气球还在天花板上飘着,彩带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蛋糕盒子里还剩几块没人拿的边角。王师傅坐在后厨台阶上,和一个多月前舒晚坐的那个位置一样,膝盖并拢,手里捧着保温杯,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热气。他刚才把那些老茧和膏药指给舒晚看,舒晚低头看完了每一道旧痕。
宋见微没有跟上去。她只是远远地架着机器,把王师傅和新徒弟的对话收进素材里。何也把剩下的气球收起来,放了气,折好,说明天可以送给幼儿园——周姨认识幼儿园园长。丁橙把蛋糕的最后一角包好,贴着纸巾放在备餐台上,那是留给丁橙自己明天剪片子时的夜宵。舒晚抬头,和正在收充电器的宋见微对上目光。欢送会的彩带还在梁上飘着,空气里飘着奶油和残余的八角香,还有灶台余温里酱油焦化后那种浓油赤酱的味道。这些味道舒晚闻了四年,离开后却很少再闻到。何也的计算器还亮着,丁橙的红绳镜头盖搁在桌上,周姨正在把剩下的保温杯塞进布包拉链里。
宋见微把机器镜头盖旋开又旋紧。她在取景器上方的冷靴座里悄悄放了一样东西——下午布置时从桌上捡到的一片碎彩带,橘色的,边缘被剪刀剪得不太整齐。那东西不是正式拍摄素材,但她打算把它和今天所有的镜头一起存进“食堂”文件夹里。
“你片子叫什么。”舒晚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她脸上的妆还没有卸,但眼影的颜色和食堂窗口的老旧灯罩几乎一模一样。
“还没想好。”
“你以前说过,拍纪录片的人要给片子留一个名字,哪怕最后不用。”
宋见微转过头,看了舒晚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着取景器屏幕——画面定格在王师傅那双关节粗大、虎口有疤、手腕贴着膏药的手上。那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三十三年里所有被大火舔过的锅底,终于可以休息了。
“《食堂》,”她在取景器后面说,“先叫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