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晚站起来,走到相框前面。照片里的女人不算漂亮,但眼睛很亮,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对着镜头的职业微笑,是那种照相师傅说了“好了”之后、她以为拍完了、放松下来那一瞬的笑——最好的笑容都是放松下来的那一瞬。宋见微的镜头跟着她,取景器里,舒晚站在那张几十年前的黑白照片前面,背影很安静。
“您年轻的时候很好看。”舒晚说。
“不好看。但那时候不在乎好不好看。”阿婆坐在桌子旁边,拿起那把缠着头发的梳子,慢慢地梳了梳自己的短发,“年轻的时候想的是以后,老了想的是以前。中间那段,想的是今天菜多少钱一斤、明天煤球够不够用。没空想自己好不好看。”
舒晚转过身来看着阿婆。阿婆把梳子放在桌上,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想的反而多了。被那么多人看,被那么多人夸,被那么多人说你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脑子里装太多别人的话,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就听不见了。日头还是那个日头,是你自己心里有了云。”
舒晚站在相框前面,捧着搪瓷杯,沉默了很久。宋见微没有推焦距。她只是让镜头安静地保持着这个距离——舒晚和阿婆的合影,墙上年轻时的阿婆,桌上那把梳子上缠着的白发。窗外,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有人在楼上拍被子,声音闷闷的,像一颗很远的心跳。
“阿婆,”舒晚忽然说,“我能给您拍张照片吗。”
“你不是有机器。”
“不是那种。是我想用我的手机,拍一张您。”
阿婆笑了一下,露出掉了半颗的门牙。“拍吧。反正这张脸也没人看。”
舒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把手机横过来,退后两步,对着阿婆构图。那个动作,宋见微认得——是她每次举起机器前都会做的。取景,找光,等待对方放松下来。舒晚的手很稳。拍完之后她把手机递给阿婆看,阿婆眯着眼睛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拍得比我二十岁那张好。你把她拍到我了。”
舒晚低下头,把手机收起来。宋见微看到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红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和她在食堂里被葱花呛到时差不多——眨两下眼,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告别之前,舒晚在小卖部买了两根老冰棍。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褪了色的卡通人物印在冰棍棒上。她掰开一根,递给宋见微一半。
“吃。”
“你每次来都要吃这个。”
“因为这里的冰棍咬下去有冰渣。超市里买不到这种。”
宋见微接过那半根冰棍,咬了一口。确实有冰渣,咯吱咯吱的,冻得牙根发酸。但甜。和四年前的味道一样。
舒晚站在小卖部门口,含着冰棍,抬头看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电线和晾衣绳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几朵云挤在那条缝隙里,走得很快。她忽然想起那年的台词——“那个地方,我自己也想去。”她以前说舒晚在人群里会发光、在没人的地方光是收着的。现在她觉得何也说错了。不是收着。是在这里,舒晚不需要把光打出去。光就照在她身上,和照在阿婆身上、照在石板路上、照在蒸笼白汽上,是同一种光。
“回去之后,周三的拍摄你不必在场。”舒晚把冰棍棒翻过来,看着上面褪色的卡通图案。宋见微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她只是含着冰棍,等舒晚继续往下说。
“那天有一个品牌方的商务会。我经纪人希望我把早上的纪录片拍摄调整到下午——我没同意。所以得先把她交代的事办完。但她没说不让你在。”舒晚把冰棍棒收进掌心,“你要是愿意,就在片场等我。不远,那个片场就在我们第一次拍洗发水广告的棚旁边。”
宋见微想了想。“同一个棚?”
“同一个路口。左转是广告棚,右转是纪录片。”舒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冰棍碎屑,朝巷口走去。
保姆车就停在巷口。舒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摇下车窗,但车门关上前,她伸出手,把那根吃剩下的冰棍棒递出来。
“帮我收着。”她说。
周三下午,宋见微真的去了片场。
陈经纪安排的那个商务拍摄棚,确实就在她们大二那年拍洗发水广告的棚旁边——同一个园区,同一排厂房改建的白盒子,连停车场入口那棵歪脖子树都还在。宋见微没有进棚,只是扛着机器在棚外等着。她记得那棵树,大二那年舒晚拍洗发水拍到凌晨,她们就是在这棵树下打了一辆回学校的出租车。
棚里灯光亮着。透过半开的门缝,宋见微看到舒晚正站在纯色背景前拍产品照。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西装裙,手里举着一只新款腕表——不是她的品牌,是临时合作的商务露出。摄影师嘴里喊着“好,手腕再抬高一点”“别动,就是这样,好看”。闪光灯每闪一下,舒晚的微笑就重新挂上一次,精准、得体,瞳孔里映出柔光箱的亮点。
拍了大概十几分钟,舒晚示意经纪人暂停一下。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从棚内半掩的门缝扫到外面那棵歪脖子树,然后看见了宋见微。
她放下水瓶,走了出去。
“你来了。”
“嗯。”宋见微把机器从肩上卸下来。
舒晚站的地方,和棚内闪光灯的距离,大概只隔着一扇铁皮门。但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她觉得门外这一侧站着的人,看她的方式比棚里任何一个镜头都更让她在意。
“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舒晚问。
“还没有。”宋见微顿了顿,“但我等到想要拍的了。”
“什么。”
“你刚才走出来的时候,比在里面站着的时候高。”
舒晚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然后又抬头看宋见微。她笑了一下,不是营业笑,不是拍广告被闪光灯烤了一下午之后挤出来的嘴角上扬,是那种很淡的、眼尾微微往下弯、没有声音的笑。
“那是鞋的问题。”
“不是鞋。”
舒晚没有争辩。她靠在歪脖子树上,头顶的树叶沙沙响。棚里的闪光灯又亮了一下,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宋见微侧脸上,然后灭了。她发现那些让她在会议室里摘下戒指的人、在跑道上把巨幅海报甩在身后的人、在厨房里忘记开火的人,都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就在她面前,用一台不会骗她的机器,告诉她:你刚才走出来的时候,比在里面站着的时候高。
晚上,宋见微把城中村的粗剪发到了舒晚手机上。
舒晚刚录完播客,坐在酒店房间里,头发还没拆。片子里没有配乐,没有调色,没有字幕。只有阿婆坐在门口择豇豆,舒晚蹲在她面前,豇豆掰断的声音、阿婆说话的声音、巷子里自行车铃铛响的声音。结尾是一帧空镜——阿婆窗台上晒干的橘子皮,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然后定格。
舒晚暂停了屏幕。她看着定格的画面,拿起手机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
“橘子皮拍得好。”
“为什么。”
“你拍了它的边缘。那个焦,刚好落在它卷起来的地方——不干不湿。”她顿了顿,又打了一句,“我看着那片橘子皮,忽然觉得它就是我小时候在阳台上闻到的那种。我外婆也晒橘子皮。”
宋见微过了一小会儿才回。
“阿婆说,下次来带红糖。她要做红糖姜茶给你喝。”
舒晚看着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天花板上酒店的烟雾探测器亮着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姜茶还没煮好,但她隔着屏幕已闻到阿婆剥橘子皮时那股刺破空气的清苦。也许是红糖姜茶的前调——也许只是这座巷子用它最不起眼的碎片,悄悄在她鼻尖提前煮了一锅糖水。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胸口。耳畔回响的不是播客里自己说了什么,而是下午那个铁皮棚外的光忽然“啪”地闪了一下——她不记得摄影师当时是换柔光箱还是调输出功率,只记得在那一瞬的强光里,她正走出来。而宋见微正站在歪脖子树下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