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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对焦》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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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把城中村的拍摄安排在周三。

陈经纪对这个日期不太满意。周三舒晚有一档播客采访,周四上午是品牌方的夏季新品发布会,周五要飞广州录综艺。她在工作群里委婉地表达了“城中村拍摄是否可以往后挪一周”的建议,措辞谨慎,用了“建议”和“酌情”,附了一个标准排期表。

舒晚在群里回了一句:“周三。不改。”

陈经纪没有再发消息。她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宋见微说“不拍”时的语气,和今天舒晚说“不改”时几乎完全一样。她把这归因于两个人都在大学里被同一个机房熏过。

周三早上七点,保姆车停在那条巷子口。舒晚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短袖,牛仔裤,运动鞋。化妆师没有跟车。她只带了宋见微。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的,旧的,电线在头顶上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晾衣架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墙上贴满了出租广告,新的压着旧的,旧的泛黄卷边,被雨水打湿过又被太阳晒干,像一层一层褪不干净的皮肤。七点多的阳光从楼缝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巷口那家早餐店的蒸笼上,白汽升腾,老板娘用围裙擦手,朝她们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揉面。

舒晚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蒸包子味、煤炉味、下水道味和不知道谁家阳台上刚浇过水的茉莉花。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阿婆还在吗。”舒晚问。

“在。上周四来看过。还在那个门口择菜。”

舒晚转头看宋见微。“你上周四来过。”

“踩点。拍纪录片要提前看现场。”

“你是来看阿婆的。”

宋见微没有否认。她把机器从包里取出来,开机,调白平衡。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两档,但早晨的阳光从东侧墙头漏进来,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条纹。她对着那道条纹测光,光圈调到四点零,快门速度压了一档。这个参数她上次来就测过,今天只是确认。

“你踩点踩了几次。”舒晚站在她身后问。

“三次。”

“三次都是一个人来的。”

“嗯。”

舒晚没有继续问。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宋见微扛着机器跟在后面。石板路凹凸不平,舒晚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偶尔踩到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噔”声。这个声音宋见微记得——大四毕业前,她俩最后一次来,舒晚踩到那块松动的石板,差点崴脚,宋见微扶了她一把。那块石板还在老地方,还是松的。

阿婆还在老地方。楼下,门口,小马扎,红色塑料盆。盆里的菜从空心菜换成了豇豆。她比几年前老了——头发更白,手上的老年斑颜色深了一些。但手指还是一样稳,捏住豇豆的两端,轻轻一掰,掰成一样长的两截,长短分毫不差。

舒晚在她面前蹲下来。

“阿婆。”

阿婆抬头。她眯着眼看了舒晚几秒,然后看舒晚身后的宋见微。老人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根豇豆掰断,把长的那截递给舒晚。

“上次那个笨手笨脚的。”阿婆说。

“是我。”舒晚接过豇豆,捏在手里,捏不准该怎么弄,又怕掰坏。

“你不是笨手笨脚。你是心思不在菜上。”阿婆把她手里那根豇豆拿回去,示范了一遍——捏住两端,找准中间最脆的那个点,轻轻一掰,豇豆断成一样长的两截,断口整齐,没有一丝连着的筋。“择菜跟做人一样。不要用蛮力,要找那个脆的点。”

舒晚低下头,从盆里拿起一根新豇豆,照着阿婆的样子捏住两端。她找了一会儿,不确定哪个点才是最脆的,大拇指在豇豆上轻轻移过去,不敢用力。阿婆没有催她,也没有帮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找到那个点。

她找到了。豇豆断成两截,长度差不多——不是完全一样,但比四年前好太多了。断口有一点连着的筋,她没有扯断,而是用指甲轻轻掐断,小心地放在择好的那堆上。阿婆低头看了一眼,没夸,只是“嗯”了一声,把自己掰好的豇豆也放过去。

“这次带机器了。”阿婆抬头看宋见微。

“带了。”

“那你拍吧。拍她择菜。”阿婆指了指舒晚,“她今天择得比上次好。可以拍了。”

宋见微按下录制键。取景器里,舒晚蹲在阿婆面前,手里捏着一根豇豆,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她的白色短袖被早晨的湿气洇得微微发潮,袖口卷到手肘上方,手腕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戒指没有,手链没有,连手表都没戴。她上次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两条吊威亚勒出来的印子。这次什么都没有。只有手指上沾着豇豆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指甲缝里有菜叶屑和一点点泥。

巷子深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车铃响了一声。舒晚没有抬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阿婆忽然开口,是对宋见微说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坐不住。择几根就看你,择几根就看手机。今天择了这么久,手机没拿出来过。”阿婆把自己手里的豇豆掰断,放在盆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扎实,“人啊,变得最慢的不是脸,是坐得住。”

宋见微的镜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把焦距推近,推到舒晚的手指上——那根刚掰断的豇豆,断口不太整齐,边缘有些毛糙,但拿在舒晚指尖,像一枚刚从大地掰下来的勋章。

“阿婆,”舒晚忽然开口,“我毕业了。”

“知道。上次这个妹妹来的时候说了。”

“我现在住在城里。”

“城里哪里。”

“国贸那边。很高的楼。”

阿婆“嗯”了一声,继续择豇豆。“高不高不重要。住的地方有太阳晒到就行。”

舒晚把手里的豇豆放在择好的那堆上。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有太阳。窗户很大。就是有时候,”她顿了一下,把下一根豇豆拿起来,没有掰,“有时候晒是晒到了,就是觉得没有这条巷子里晒着舒服。”

阿婆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里那把择好的豇豆拢了拢,放在旁边的竹篮子里。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抬头看舒晚。

“你觉得这里的太阳好,是因为这里的太阳不问你叫什么名字。它就晒着你。它不管你好看不好看、赚钱不赚钱、有没有人认识你。它就晒着你。”阿婆重新拿起一根豇豆,“你那高楼的窗户,日头还是那个日头。只是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心里不一样。”

舒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择豇豆。宋见微从取景器里看到她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像是找到了豇豆上那个最脆的点,轻轻一掰,豇豆断成两截。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把那截菜轻轻放进择好的堆里,拢了一下被风吹到唇角的发丝,然后继续干活。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九点半,阿婆的豇豆择完了。她把塑料盆收起来,拍拍围裙上沾着的菜叶屑,站起来。

“进来喝口水。”

舒晚跟着阿婆进屋。这是她第一次进阿婆的屋子。屋子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衣柜,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旧式旗袍,笑得很淡。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是一把梳子,梳子上还缠着几根白头发。窗台上晒着几片橘子皮,已经晒干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橘黄变成深褐,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清苦味。

阿婆给她们倒了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色。舒晚双手捧着杯子,坐在阿婆的床沿上,小口小口地喝。

“阿婆,这张照片是谁。”舒晚看着墙上那个相框。

“我年轻的时候。二十岁。在照相馆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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